三聯生活周刊
李瑞英
2026-02-18 08:18:23
夏夜，微風拂過，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當夜幕低垂，最令人心醉的景象莫過于那一點點閃爍的綠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滅，如同墜入凡間的星辰??。而當這些微小的光點匯聚成流，在水邊、草叢間翩躚起舞，便勾勒出一幅幅如夢似幻的畫卷。“流螢水四射”——這四個字，不僅僅是對夏夜美景的生動描繪，更是承載了千百年來文人墨客對自然景物的細膩觀察與深情寄托。
“流螢水四射”究竟出自何處？它又蘊含著怎樣的歷史文化背景呢？要追溯這詩意的源頭，我們需要將目光投向中國古代的文學經典。
“流螢”作為一種自然現象，自古以來便為文人所鐘愛。在先秦的《詩經》中，便有“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載螽載處。十五夜，明月何皎皎，有子七人，???????賜君袍。”雖然詩中并未直接出現“流螢”，但“蟋蟀”等昆蟲的描寫，已然展現了古人對自然生態的關注。
真正將“流螢”作為獨立意象并賦予豐富情感的，則要數漢代的樂府詩。《螽斯》篇中的“螽斯羽，螽斯集，螽斯羽，螽斯動，螽斯羽，螽斯羽。”雖然這首詩是祝愿女子多子多福，但其中對昆蟲的細致描寫，也為后來的文學創作埋下了伏筆。
而真正讓“流螢”成為文學符號的，是魏晉南北朝時期。這一時期，社會動蕩，文人多有隱逸之志，他們寄情山水，以自然景物來抒發內心的??孤寂與惆悵。“流螢”那微弱而執著的光芒，恰似文人在亂世中尋求的慰藉與希望，又或是自身漂泊無依的寫照。
其中，最常被提及的，也是與“流螢水四射”意境最為接近的，當屬唐代詩人杜甫的《秋野》：“輕陰垂野閣，密雨入林皋。秋野豐草長，河灣多急濤。流螢點點光，草露滴滴珠。寒煙生暮靄，孤雁沒高梧。”盡管杜甫在此處描繪的是秋夜的流螢，但“點點光”的意象，已經非常接近“水四射”所營造的蓬勃生命力。
“流螢水四射”這一更為生動、富有動感的表述，卻似乎更傾向于宋代。宋代文人，尤其以蘇軾為代表，善于將自然景物與人生哲理巧妙結合。蘇軾在《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中寫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雖然這首詞寫的是明月，但其中“起舞弄清影”的意境，與“流螢水四射”所展現的動態美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我們再將目光投向宋代另一位大文豪——李清照。這位婉約詞派的代表人物，其筆下的自然景物往往細膩入微，充滿女性的柔情。“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詞中描繪的溪亭日暮之景，雖無流螢，卻有晚舟驚鷺的動態，可見宋人對自然動態的描繪是何其生動。
真正出現“流螢水四射”或與之極度相似的表述，很有可能是在一些并非廣為流傳但依舊文采斐然的筆記、雜記或是地方志中。這類作品往往記錄了更為細致的民間風俗和地方風光，其中不乏對夏夜流螢的生動描繪。例如，宋代陸游的《夏夜》詩：“綠陰門外靜，流螢草際飛。
“水四射”這個形容，極具畫面感，它描繪的不僅僅是流螢的??點點光芒，更是它們在空中、在水邊，如同被激發般，瞬間迸發出無數光點，呈現出一種爆??發式的、動態的??美感。這種生動的描繪，可能源于古人夜晚在水邊乘涼、觀賞流螢時的真實感受。想象一下，當一群流螢突然飛起，它們的光芒在黑暗的水面上投下無數閃爍的倒影，仿佛水面也活了過來，與空中的流螢一同舞動，這便是“流螢水四射”所能喚起的??極致想象。
因此，“流螢水四射”作為一個文學意象，其根脈深深植根于中國古代文學的土壤中，尤其在唐宋時期得??到了豐富和發展。它并非出自某一位名家的一字一句，而是由歷代文人對流螢這一自然現象的觀察、感悟以及情感投射，逐漸凝聚而成的一個充滿詩意和生命力的詞組。它代表著古人對夏夜之美的獨特理解，是對生命瞬間的贊美，是對自然生命力的歌頌。
夏夜流光的??歷史回響：從“流螢”到“水四射”的文化嬗變
“流螢水四射”，這四個字所蘊含的，不僅僅是對夏夜景色的描繪，更是一段跨越千年的文化印記，折射出古代社會的生活方式、審美情趣以及文人精神的變遷。要理解其深層含義，我們必須深入探究其背后的歷史背景。
在古代，尤其是遠離城市喧囂的鄉村，夏夜的流螢是孩童們捉迷藏的伙伴，是戀人們訴說情話的背景，也是文人墨客詩詞歌賦的靈感來源。
對于古代的孩子們而言，夏夜的流螢是他們最親近的自然精靈。他們會用小竹竿、捕蟲網，甚至徒手去追逐那些飛舞的??光點，將它們小心翼翼地裝入小罐子或網兜里，觀察它們微弱的光芒。這種捕螢的樂趣，是童年最純粹的美好回憶，也為后世的文學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
許多詩詞中都有關于兒童捕螢的描寫，如宋代詩人范成??大的《四時田園雜興》：“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日長籬落無人問，團坐含煙一ajjati。”雖未直接寫流螢，但其中描繪的田園生活，正是流螢棲息的絕佳環境。
流螢那忽明忽滅、微弱卻執著的光芒，很容易引發人們對生命短暫、人生無常的感慨。在戰亂頻仍、社會動蕩的年代，文人常常將自己比作流螢，在黑暗中艱難求生，寄托著對美好時光的追尋和對亂世的無奈。
例如，晉代文學家葛洪在《抱樸子·論仙》中就曾提到：“熒火雖微，猶能照夜。”這雖是論述仙道，但已將流螢的微光與點亮黑暗聯系起來，賦予其一定的積極意義。
到了唐宋時期，隨著社會相對安定，文人的生活也更加豐富，觀賞流螢成為一種雅致的消遣。流螢不再僅僅是生命的象征，更成為夏夜美好景致的組成部分。人們會在月下、水邊，一邊飲酒賦詩，一邊欣賞流螢，將自然之美與人文情懷融為一體。
“水四射”的描繪，更能體現出宋代文人對自然景物的細致觀察和生動表現。他們不滿足于簡單的“點點光”，而是追求更具動態感和視覺沖擊力的描繪。當大量流螢在水邊聚集，它們的光芒在水面上激起無數閃動的漣漪，那種景象仿佛是水精靈在舞蹈，是生命力的瞬間迸發。
這種對動態美的捕捉，正是宋代美學“尚意”與“尚象”相結合的體現。
從“點點光”到“水四射”，這不僅僅是形容詞的變化，更反映了古代??審美意識的演進。早期，人們更關注流螢的孤寂、微弱，將其與個人的命運相聯系，是一種偏向內省和憂傷的審美。而到了宋代，“水四射”則展現出一種更加奔放、熱烈、富有生命力的審美。它強調的是一種集體爆發的??美，一種瞬間的璀璨，一種生命在特定環境下迸發出的蓬勃力量。
這種變化，也與當時社會經濟的發展、市民文化的興起有關。宋代商業繁榮，城市生活豐富多彩，人們的視野更加開闊，對生活的熱情也更加高漲。這種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自然也會投射到對自然景物的審美上，使得“流螢水四射”的意境，比單純的“點點光”更具感染力和生命力。
時至今日，“流螢水四射”雖然不再是古代生活中普遍的景觀（許多地方因環境污染和光污染，流螢已十分罕見），但它作為一種文學意象，依然活躍在人們的文化視野中。它常常被用來象征美好的、轉瞬即逝的瞬間，象征生命力的頑強，或是喚起人們對逝去時光的??懷念。
在現代的文學、藝術創作中，對“流螢水四射”的意境進行重新演繹，也為這一古老的意象注入了新的生命。無論是描繪夜空中的燈火闌珊，還是贊美生命中的閃光時刻，都可能從中汲取靈感。
總而言之，“流螢水四射”不僅僅是一個優美的詞組，它是一扇窗口，讓我們得以窺見古代文人的??內心世界，了解他們的生活方式和審美情趣。它承載著古人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感悟，以及對美好瞬間的??珍視。當我們再次聽到這四個字時，不妨靜下心來，去感受那份流淌在字里行間的千年文化韻味，去體會那份夏夜星光的永恒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