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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永元
2026-02-22 04:49:19
貨車的引擎發(fā)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像老趙這副年邁身軀里跳動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沉重的嘆息。他站在院子里，望著那輛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解放牌貨車，車斗里堆滿了林清大大小小的行李。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如同他此刻復(fù)雜的心緒。
林清，他的兒媳婦，一個像春日陽光般溫暖的女子。三年前，她嫁給了他的兒子，給這個寂靜了多年的老宅帶來了久違的??歡聲笑語。老趙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年輕時常年在外跑運(yùn)輸，風(fēng)里來雨里去，把一身的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下骨子里的硬朗和一份不善言辭的擔(dān)當(dāng)。兒媳婦來了，他沒有太多的話，只是默默地多添了幾碗飯，多加了幾個菜，然后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地在柴火堆里添一把柴，讓林清晚上洗澡的水不會涼。
他記得林清第一次??來家時，小心翼翼的樣子，手里提著一大包禮物，眼睛里帶著一絲羞怯和對未來的忐忑。老趙當(dāng)??時只是嘿嘿地笑了幾聲，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給了她一個最直接的歡迎。“以后這就是你家了，別客氣?！彼f這話時，聲音有些干澀，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有些笨??拙，但他知道，林清聽懂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林清就像一棵扎根在這片土地上的小草，以她特有的韌性和溫柔，一點(diǎn)點(diǎn)融化了老趙心中堅硬的外殼。她會拉著他的手，像女兒一樣撒嬌，會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會在他生病時，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用她細(xì)嫩的手為他擦拭額頭的汗珠。老趙覺得，這小小的身軀里，蘊(yùn)含著比他想象中要強(qiáng)大的多的力量。
生活總是充滿了變數(shù)。兒子的工作調(diào)動，讓他不得不離開這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村子，去遙遠(yuǎn)的大城市發(fā)展。林清，為了照顧年邁的公公，原本可以一同前往，但她選擇了留下。她說：“趙叔，您年紀(jì)大了，得有人在身邊照顧，這房子，這地，離不開您。我走了，誰來給您做那一口熱乎的飯？誰來陪您說話？”
老趙聽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他知道，林清這是在用她的方式，回報他當(dāng)初的接納和善意。他曾不止一次地勸她跟著兒子走，過上更好的生活，但林清總是搖搖頭，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今天，是林清要離開的日子。她接到通知，之前的單位有位老同事生病，需要她過去幫忙一段時間。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老趙原本平靜的生活再次泛起了漣漪。他知道，林清這一走，不知道何時才能再回來。
貨車的后座，林清已經(jīng)坐好，她的臉朝??著老趙的方向，帶著一絲不舍的??笑容。老趙站在車旁，手撐著車斗的邊緣，目光落在林清的臉上。他想說很多話，關(guān)于感謝，關(guān)于不舍，關(guān)于囑咐，但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他用力地拍了拍貨車的車身，那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響亮，仿佛在為這即將開始的旅程，奏響一曲沉重的序曲。
“路上小心點(diǎn)。”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拔抑赖?，趙叔。您在家，好好照顧自己，別老是熬夜?！绷智宓穆曇魩е唤z哽咽，但更多的是堅強(qiáng)。
老趙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從林清臉上移開，落在貨車那高高的車身上。這輛貨車，承載了他年輕時的夢想，承載了他奔波的歲月，如今，它又要承載著他的兒媳婦，駛向未知的遠(yuǎn)方。他突然覺得，這輛老舊的貨車，仿佛也和他一樣，沾染了歲月的塵埃，背負(fù)著太多的故事和情感。
當(dāng)貨車的引擎再次響起，林清坐在駕駛座上，緩緩地將車駛出了院門。老趙站在原地，目送著貨車遠(yuǎn)去，直到它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diǎn)，消失在遠(yuǎn)方的地??平線上。他知道，這一聲貨車的轟鳴，不僅僅是兒媳婦離開的信號，更是他心中一段溫暖時光的告別。他默默地轉(zhuǎn)身，走回那空蕩蕩的院子，空氣中仿佛還彌漫著林清身上淡淡的洗發(fā)水味道，和那份屬于她的，獨(dú)有的陽光氣息。
貨車的身影最終消失在視線盡頭，但老趙的心，卻久久無法平靜。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送別，這輛承載著林清的貨車，仿佛也帶走了他生命中一段重要的印記。他看著那條被車轍壓出的路，仿佛看到了林清的身影，從初來時的羞澀，到后來的熟悉，再到如今的依戀，每一步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林清剛來的時候，他還住在村子的另一頭，每天都要走很遠(yuǎn)的路才??能到兒子家。林清來了之后，知道他腿腳不便，就主動提出，讓他以后就搬到他們這兒來住。老趙當(dāng)時有些猶豫，覺得讓兒媳婦操持家里，自己再住進(jìn)來，會不會太麻煩人家。但林清卻笑著說：“趙叔，您是我們家的一份子，跟兒子兒媳住在一起，才叫一家人嘛。
于是，老趙就搬了過來。從此??，他的生活被??林清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天早上，林清都會早早地起來，為他準(zhǔn)備好早餐，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配上她腌制的咸菜，吃得老趙心里暖洋洋的??。中午，她會特意留出老趙的飯，有時候是燉肉，有時候是炒菜，總是不重樣，讓他吃得津津有味。
晚上，她會陪老趙坐在院子里，聊聊家常，或者看著電視，那種溫馨的畫面，是老趙在妻子去世后，再也沒有體會過的。
老趙年輕時跑運(yùn)輸，常年在外，陪伴??家人的時間少之又少。他錯過了兒子成長的大部分時光，也遺憾沒能多陪陪妻子。所以，當(dāng)??林清這個兒媳婦像一股清泉一樣走進(jìn)他的生活時，他格外珍惜。他知道，林清的??到來，彌補(bǔ)了他生命中很多遺憾。她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家庭溫暖，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孤單的老頭子。
最讓老趙感動的是，林清對待他的方式，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樣。她會在他生日的時候，偷偷地給他準(zhǔn)備蛋糕，會在他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著急地帶他去看醫(yī)生，會在他因?yàn)橐恍┬∈露榫w低落時，用她特有的方式逗他開心。有一次，老趙因?yàn)橐患∈潞蛢鹤郁[了點(diǎn)不愉快，悶悶不樂地坐在沙發(fā)上，林清知道后，就默默地走到他身邊，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后輕聲說：“趙叔，有啥不開心，跟林清說。
那一刻，老趙看著眼前這個比他兒子還懂事的兒媳婦，眼淚都差點(diǎn)掉下來。他知道，他上輩子一定是積了什么德，才能娶到這么好的一個兒媳婦。
現(xiàn)在，林清走了。老趙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又要恢復(fù)到以前那種清冷的狀態(tài)了。沒有了林清的笑聲，沒有了她做的飯菜，也沒有了她時常的陪伴，一切仿佛都變得黯淡了許多。
他慢慢地走到貨車停放的地方，輕輕地?fù)崦??身。這輛老舊的貨車，是他年輕時最得力的伙伴，它帶他走過了無數(shù)條道路，也為這個家?guī)砹耸杖?。如今，它又承載著他的兒媳婦，開始了新的旅程。老趙覺得，這輛貨車，就像他的生命一樣，經(jīng)歷了風(fēng)雨，也見證了溫暖。
他想起兒子曾經(jīng)說過，等他在大城市站穩(wěn)腳跟，就接他和林清一起過去，讓他們享享清福。但老趙知道，他習(xí)慣了這里的生活，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回憶。而林清，也同樣選擇了留守，她對這片土地，對這個家，有著深深的眷戀。
也許，這就是生活吧。有相聚，也有離別；有歡笑，也有淚水。老趙知道，林清的離開，只是暫時的，她總會回來的。而他，也只能在這里，默默地等待，默默地祝福。
他抬頭望向天空，陽光依舊燦爛，但老趙的心里，卻有了一絲淡淡的憂傷。他知道，生活還在繼續(xù)，他還需要堅強(qiáng)地走下去。他會在這個院子里，繼續(xù)打理著菜園，等待著林清的歸來。他相信，當(dāng)那輛熟悉的??貨車再次轟鳴著駛進(jìn)院門時，一切的等待，都將化作最溫暖的重逢。
而那一聲聲的貨車轟鳴，也將在他的記憶里，永遠(yuǎn)地回蕩，成為一段關(guān)于親情、關(guān)于擔(dān)當(dāng)、關(guān)于歲月最深刻的??注腳。他知道，他永遠(yuǎn)也忘不了，老趙的貨車，把兒媳婦林清送走的那個下午，那份沉甸甸的不舍，和那份如影隨形的牽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