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
李柱銘
2026-02-04 15:21:37
當夜幕緩緩降臨，城市的光影逐漸褪去，我們便有機會窺見一種古老而溫柔的浪漫——流螢。那一點點，又一點點，如星辰墜落，又似水滴般四散的光芒，輕盈地在草葉間、在水面上、在古老的庭院里跳躍，仿佛是夜的??精靈在低語。而“流螢螢水四射”這般生動的描繪，更是將這份夏夜獨有的美景定格在了我們的想象之中，讓人不禁想要追溯它的源頭，探尋這份詩意的出處和背后的故事。
“流螢”二字，直接點出了主角——螢火蟲。這些微小的昆蟲，以其腹部特有的發光器官，在黑夜中舞動生命的光輝。它們的光芒，不像月亮的皎潔，也不似星辰的璀璨，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距離的、生命的熱度。這種光，時而匯聚，時而分散，時而明滅，充滿了靈動與變化。
而“螢水四射”更是將這種動態美感推向了極致。它并非簡單地說螢火蟲的光四處飛散，而是將螢火蟲本??身比作“水”，其光芒仿佛從這“水”中四溢而出，形成一種動態的、流動的美感。仿佛無數細小的水珠，被點燃了，在空氣中飛舞，又帶著水一般的清澈與晶瑩。
究竟是哪位古人，又是以怎樣的情境，創作出如此令人心動的詞句呢？“流螢螢水四射”并非直接出??自某一篇獨立成文的??詩歌或散文的固定名句，它更多地是一種意象的組合，是古人在描繪螢火蟲時，所呈現出的普遍而又極致的美學表達。我們可以追溯到??那些描繪螢火蟲的經典詩篇，去感受這份意境的源頭。
在中國古代文學中，關于螢火蟲的記載和描繪，早已貫穿了數千年的時光。從《詩經》的“七月流火”，雖然“火”在這里指的是一種星宿，但“流”字已經暗示了天象的移動，也為后人聯想飛動的光芒埋下了伏筆。到了漢代，文學逐漸繁盛，對自然景物的細致觀察也日益增多。
例如，曹操的《觀滄海》中雖然沒有直接描繪流螢，但其“星漢燦爛，若出其里”的壯闊景象，也為我們理解以星辰比喻微小光點的藝術手法提供了參照。
真正讓“流螢”成為文學意象，并被賦予浪漫色彩的，或許要追溯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此時的文人，生活往往更加閑適，也更注重個體的情感與自然的契合。他們會在夏夜漫步，在池畔撫琴，在竹林小憩，而恰巧，螢火蟲也成為了他們眼中不可或缺的點綴。
晉代文學家郭璞在他的《玄中記》中，便??有關于螢火蟲的記載：“螢，案其腹，有光。”雖然這僅僅是對螢火蟲生理現象的描述，但它已經為后人文學創作提供了素材。而真正將螢火蟲的光芒描繪得如夢似幻的，則不得不提唐代。唐詩是中國古代詩歌的巔峰，其中不??乏描繪夏夜美景的??佳作。
例如，杜甫的《絕句二首·其二》：“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這首詩雖然以黃鸝和白鷺為主要意象，但它所描繪的生機勃??勃的夏日景象，已經包含了我們對自然之美的想象。而到了描繪夏夜，螢火蟲的光芒便成了不可或缺的元素。
我們可以推測，“流螢螢水四射”這種表述，很可能是從無數零散的詩句中提煉、融合而成的??。例如，唐代詩人李商隱的《夜雨寄北》中雖無螢火蟲，但其“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意境，卻充滿了對夜間相聚、低語的渴望，而螢火蟲的光，恰是這種寧靜而私密的夜間活動的絕佳背景。
更直接地，我們可以看到許多詩歌中對螢火蟲“飛”和“光”的描繪。“飛”是螢火蟲的動態，“光”是它的本質。當這二者結合，便??有了“流”的感覺，有了“四射”的動態。例如，唐代詩人韋應物曾有詩句：“野螢光尚滅，愁思渺難追。”這里的“光尚滅”描繪了螢火蟲光芒忽明忽滅的特點，而“愁思渺難追”則將這份自然的景象與人的情感聯系起來。
我們還可以想象，古人看到螢火蟲時，它們常常成群結隊地出現，在草叢中、水邊閃爍，光芒交織，仿佛是無數細碎的??光點在跳躍、擴散。這種視覺感受，自然而然地就引出了“四射”的聯想。而“水”的比喻，則更能體現出螢火蟲光芒的清澈、晶瑩，以及它們常常棲息在潮濕環境的??特點。
螢火蟲的光，不像火焰那般??熾熱，更像是一種冷光，帶??著一絲涼意，如同水珠般純凈。
因此，“流螢螢水四射”并非一個固定的典故，而是一種高度凝練的藝術化語言，是對夏夜流螢美景的一種詩意概括。它融合了古人對自然細致的觀察、對生命靈動的體悟，以及對浪漫情懷的寄托。這種表達方式，既有動感，又有畫面感，更有意境。它讓我們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幅流光溢彩的夏夜圖景：無數螢火蟲，如同被點燃的水滴，從黑暗中迸射出清冷而溫柔的光芒，在空氣中、在水面上，編織出??一曲流光溢彩的無聲交響樂，點亮了古人寂靜的夏夜，也點亮了我們心中對美好事物的向往。
“流螢螢水四射”，不僅僅是對夏夜螢火蟲景象的生動描繪，它更是承載著古人豐富的情感世界與深刻的??文化意蘊。當我們細品這句詩意的表達，便能從中窺見古人對自然的熱愛，對生活的熱情，以及那份獨屬于東方美學的含蓄而雋永的??浪漫。
這句描繪的背??后，是古人對自然界的細致觀察與熱愛。在沒有現代光污染的古代，夏夜的星空本就格外璀璨，而流螢的出現，則為這片深邃的夜色增添了別樣的生機與靈動。古人并非僅僅將螢火蟲視為一種生物，更是將它們看作是大自然饋贈的美麗精靈。他們會在夏夜里，放慢腳步，走到田埂邊，走到??池塘畔，靜靜地欣賞這群自發的“夜間舞者”。
“流螢螢水四射”正是這種觀察的凝結，它捕捉了螢火蟲數量眾多、光芒閃爍、形態各異的瞬間，將其升華為一種藝術化的語言。
這種對自然的親近與熱愛，也體現在古人對“流”與“四射”的描繪上。螢火蟲的光并非靜止不動，它們在空氣中穿梭、閃爍，仿佛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舞蹈。“流”字，便賦予了螢火蟲一種動態的、連續的美感，如同流水一般，沒有固定的形態，卻充滿了生命力。“四射”，則進一步強調了螢火蟲光芒的擴散性與活力。
它們的光并非束縛于一點，而是向四周散發，點亮周圍的黑暗，帶來一種彌漫的、充滿驚喜的感覺。這與現代人所理解的“激光”般的直線照射完全不同，它是一種溫和的、自然的、充滿生命力的光輝。
而“螢水”的比喻，更是匠心獨運，充滿了東方美學的意境。“水”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常常??象征著柔美、清澈、生命與智慧。將螢火蟲的光比作“水”，不僅形象地描繪了其光芒的??清冷與晶瑩，更賦予了它們一種生命流動的特質。仿佛這微小的光點，并非燃燒的火焰，而是凝聚了露水般的清澈，又如同細碎的水珠，在空氣中歡快地跳躍。
這種聯想，既有視覺上的美感，也帶來了心靈上的寧靜與舒適。
這種浪漫情懷，在古詩詞中有著大量的??體現。例如，南朝??宋鮑照的《詠螢》：“飄飖入屋中，光滅明復生。潛咬文章句，思念在顏生。”雖然這里的螢火蟲被引申為助人讀書的象征，但??其中對光芒“滅明復生”的描繪，已經捕捉到了螢火蟲動態的特點。到了唐代，描繪螢火蟲的詩句更是數不勝數，它們常常出現在描寫夏夜景色的詩篇中，成為點綴其中不可或缺的靈動元素。
比如，唐代詩人白居易的《放鶴洲阻風》：“夜深聞語聲，似在江之北。孤篷三日雨，歸路萬山絕。風暖蟲聲碎，日暮鄉愁切。一點螢火，兩點螢火，照草間。”雖然白居易的原詩中沒有“流螢螢水四射”這般華麗的詞藻，但“一點螢火，兩點螢火，照草間”的意境，已經將螢火蟲的??微小、數量，以及它們在草叢中閃爍的情景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們可以想象，當這些“一點”、“兩點”逐漸匯聚成“千點萬點”，其“四射”的光芒，便是“流螢螢水四射”的具象化。
更進一步，這種意象的背后，也蘊含著古人對于時間流逝的感慨。螢火蟲的出現，通常在夏季，它們短暫的生命，以及那忽明忽滅的光芒，常常會引發古人對于時光易逝、人生苦短的思考。在《西游記》中，孫悟空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正是“螢火蟲之光”般漫長而又微弱的等待。
這種對時間流逝的敏感，也讓“流螢”這個意象，多了一層時間的哲學意味。
“流螢螢水四射”還常常與文人的生活情趣緊密相連。古人講究“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閑適，也追求“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雅趣。在這樣的生活哲學下，夏夜的流螢，便??成為了他們寄托情懷的絕佳對象。無論是月下獨酌，還是與三五好友促膝長談，流螢的光芒都能為這份寧靜的夜晚增添一份朦朧的美感，一份難以言說的浪漫。
例如，文人常常會用螢火蟲的光來比喻自己微薄的才華，或者在困境中堅持的希望。就像“囊螢映雪”的典故，雖然這個典故的主角是螢火蟲??的光，但其核心是將螢火蟲的光作為一種學習的工具，體現了古人雖貧困但仍孜孜不倦追求知識的精神。而“流螢螢水四射”則更側重于描繪其自然之美，以及由自然之美引發的浪漫遐想。
總而言之，“流螢螢水四射”這句凝練的詩意表達，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視覺描寫，它更是古人對自然界的深刻體悟，是他們豐富情感世界的??流露，也是東方美學意境的絕佳體現。它讓我們感受到古人那種寧靜致遠的詩意生活，體會到他們對生命的熱愛與對時光的??珍惜。當我們在夏夜仰望星空，或是偶然瞥見草叢中閃爍的微光，不妨想起這句“流螢螢水四射”，讓那份古老的浪漫與詩意，重新在心間流淌，點亮我們對生活的美好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