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馬家輝
2026-02-19 03:23:29
初??平元年，東漢末年，天下紛亂。洛陽城外，一座略顯簡陋的宅院內，卻彌漫著與這亂世格格不入的書卷氣。這里，是江東名門之后、孫堅之女、孫策周瑜的親眷，也是大名鼎鼎的“虎女”孫尚香，暫時的隱居之所。這位素來以勇武、潑辣聞名的巾幗英雄，此刻卻眉頭緊鎖，手中捏著一卷泛黃的竹簡，目光卻落在對面那個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衣角的小小身影上。
這個人，便是日后被后世戲稱為“扶不起的阿斗”的劉禪。此時的他，年歲尚小，卻已顯露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又或者說，是難以掩飾的倦怠。他的臉上，沒有其他孩童該有的靈動活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眼前枯燥課業的疏離。
孫尚香來此，并非偶然。隨著天下大亂，她的兄長孫策雄心勃勃，意圖擴張江東基業，而與劉備的政治聯姻，更是將她卷入了波詭云譎的政治漩渦。劉備，這位仁德之名遠揚的梟雄，將年幼的劉禪托付于她，既有政治考量，也帶著幾分對這位“虎女”的信任——畢竟，能夠駕馭得了孫尚香的人，寥寥無幾。
而孫尚香，雖對這樁婚事頗有微詞，卻也深知肩上責任。她明白，教導好劉禪，不僅是為了維系與劉備的關系，更是為了給這個在亂世中風雨飄搖的孩子，打下最堅實的基礎。
“阿斗，看這里！”孫尚香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她指著竹簡上的文字。那內容，不過是些《詩經》的節選，在旁人看來，不過是皓首窮經的常事，可落在劉禪眼中，卻像是天上的星辰，遙遠而模糊。
“哦……”劉禪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目光依舊飄忽。他更喜歡院子里偶爾飛過的蝴蝶，或是墻角下探頭探腦的小貓。那些活生生的事物，比那些冰冷的??文字，更能激起他心底的一絲漣漪。
孫尚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想要將竹簡擲地的沖動。她并非不知劉禪的“性情”，也曾聽說過他頑劣的??名聲。只是，親身教導，才體會到這份“頑劣”背后的無奈。她試圖模仿兄長孫策，或是周瑜那般，用嚴厲的手段來規訓，但終究是發現，這條路并不適合這個孩子。
“你啊，總是這般不專心。”孫尚香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稍稍緩和，“可你知道嗎？這《詩經》里，可藏著不??少有趣的故事呢。”她放下竹簡，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比如，這‘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你知道這講的是什么嗎？”
“這講的是一對水鳥，在河邊的沙洲上，互相唱和，情意綿綿。這就像是，一個人，找到了自己心愛的人，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要與他分享自己的喜悅，想要他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孫尚香說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與劉備初見時的情景。那時的他，眼神清澈，笑容溫和，與如今刀光劍影的戰場截然不同。
“對，就是水鳥。你看，這文字，它并不僅僅是枯燥的符號，它們能描繪出山川河流，能講述動人的愛情，還能記錄下英雄的壯舉。”孫尚香見劉禪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心中暗喜，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她開始改變策略。不再一味地講授枯燥的理論，而是將那些古老的文字，化為生動的故事，化為孩子們都能理解的畫面。她會用自己手中的弓箭，來比喻文章的結構；她會用戰場上的廝殺，來解釋兵法的排兵布陣；她甚至會用江東的美食，來形容詞語的??巧妙搭配。
“這‘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你覺得是個什么意思？”孫尚香又拿起另一卷竹簡。
“哈哈，這就像是，你種了好多好多美味的谷子，結果來了個大老鼠，把你的谷子都吃光了！你不生氣嗎？”孫尚香一邊說，一邊夸張地做了個“氣鼓鼓”的表情。
“你看，你笑了！”孫尚香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所以，這‘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就是一種非常生氣的表達。當有人做了讓你討厭的事情，你就可以用這句話來表達你的不滿。”
就這樣，在烽火連天、戰火紛飛的時代，在江東虎女孫尚香的“軟硬兼施”之下，劉禪的??功課輔導，漸漸有了些許起色。那些曾經如同天書般的文字，在孫尚香生動的講解下，逐漸變得鮮活起來。雖然劉禪依舊不是那個天資聰穎的學霸，但至少，他開始愿意去聽，去想，去理解。
而孫尚香，這位曾經只懂得舞刀弄槍的巾幗英雄，也在輔導劉禪的過程中，體會到了另一種別樣的“戰斗”——那是一場，關于心靈與智慧的征服。她開始明白，教導，不僅僅是傳授知識，更是點燃希望，更是塑造未來。
時間悄然流逝，孫尚香與劉禪的“師生關系”也愈發深入。起初，孫尚香以為，憑借自己的“虎女”之勇，定能將劉禪這塊“頑石”雕琢成材?。現實卻遠比她想象的要復雜。劉禪的天賦固然不高，但他的“性情”卻也并非一成不變，只是他的興趣點，總是落在旁人難以預料的地方。
“阿斗，今日我們要學的是《孫子兵法》中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孫尚香坐在劉禪對面，手中握著一卷兵書，試圖將這深奧的道理灌輸給眼前的孩童。
劉禪聽著，卻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窗外，那里，幾只麻雀正在嘰嘰喳喳地爭斗，搶奪著一塊掉落的食物。
“阿斗！”孫尚香厲聲喝道，將劉禪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劉禪有些委屈地看著孫尚香，小聲嘟囔道：“姑姑，我只是覺得，那些麻雀，就像是戰場上的士兵，它們都在為了生存而戰斗。”
孫尚香一愣，她看著劉禪純真的眼神，再看看那幾只爭斗的??麻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她意識到，也許，自己一直以來用錯了方法。劉禪并非不聰明，只是他的思維方式，與常人不同。他善于從細微之處觀察，從日常生活中尋找規律。
“嗯……你說的有道理。”孫尚香難得地放緩了語氣，她走上前，與劉禪一同看向窗外的麻雀，“你看，這只麻雀，它為什么能搶到食物？是因為它比另一只更強壯嗎？還是因為它更靈活？”
劉禪仔細地觀察著，然后說：“姑姑，我覺得，是因為它跑得更快，而且，它也更懂得看準時機。”
“沒錯！”孫尚香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就是‘知己知彼’。你知道??自己有多快，知道對方有多強，你就能更好地利用自己的優勢，避開對手的??鋒芒。”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戰場上的將軍，就像你說的，知道自己的士兵有多強壯，他們的士氣如何，也知道敵人的數量，他們的布陣，才能取得勝利。
從那天起，孫尚香的輔導方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不再拘泥于書本上的條條框框，而是將劉禪的興趣點，與學習內容巧妙地??結合起來。
她會帶著劉禪去觀察farm的??耕作，向他解釋“民以食為天”的道理，順便學習一些關于農業的知識；她會帶著劉禪去集市，讓他觀察商販的叫賣，學習其中的談判技巧，順便理解“貨通天下”的含義；她甚至會帶著劉禪去觀看市井的??雜耍，從中講解力學的??原理，或者，從演員的表情和動作中，去理解人心的復雜。
“阿斗，你看那邊的雜耍藝人，他為什么能把碗疊得那么高，還不倒??？”孫尚香指著遠處表演的藝人。
劉禪看得入了迷，他認真地分析著：“姑姑，我覺得，是因為他很小心，而且，那些碗的底部，好像都有一點點粘性。”
“對！他還懂得平衡的技巧。”孫尚香趁熱打鐵，“這就像是，我們在治理一個國家，要講究平衡，要懂得如何讓各個地方，都能夠穩固地發展，不能顧此失彼。”
孫尚香的輔導，不再是單方面的灌輸，而是變成??了一種互動。她鼓勵劉禪提問，鼓勵他發表自己的看法，即使那些看法聽起來有些天馬行空。她會耐心地傾聽，然后用自己的知識和經驗，去引導他，去修正他，讓他逐漸形成自己的思考方式。
她甚至會準備一些“小挑戰”，來激發劉禪的學習興趣。比如，在房間里藏一些小物件，然后讓劉禪根據她給出的線索，去找到??它們。這些線索，都是用古文寫成的，這既鍛煉了劉禪的閱讀理解能力，又增加了尋找的樂趣。
“姑姑，我找到了！”劉禪興高采??烈地舉著一個木雕小馬，他的臉上洋溢著成功的??喜悅。
孫尚香看著劉禪，心中充滿了欣慰。她知道，自己并沒有將劉禪培養成一個“飽讀詩書，出口成章”的圣賢，但她至少，點燃了他內心深處的求知欲。她讓他明白，學習，并非一件痛苦的事情，而是一種探索，一種發現，一種與世界對話的方式。
在亂世之中，孫尚香明白，光有勇武是不夠的。政治、經濟、民生，這些才??是真正能夠支撐一個政權長久發展的基石。而劉禪，作為劉備的繼承人，將來必定要承擔起這份重任。因此，她傾盡自己所能，用一種“劉禪式”的輔導方式，為他打開了認識世界的大門。
或許，孫尚香永遠不會知道??，她所做的這一切，為日后劉禪在蜀漢的統治，埋下了怎樣的種子。但至少，在這個烽火連天的年代，她用自己的方式，盡力去栽培一個孩子，去守護一個未來的希望。而這份“輔導功課”的背后，不僅僅是知識的傳承，更是一種愛的傳遞，一種在亂世中，人性的溫暖與力量的體現。
當劉禪長大后，或許會回想起，那位曾經用弓箭比喻文章，用麻雀搶食解釋兵法的姑姑，而這份回憶，將成為他人生中最寶貴的一筆財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