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lián)生活周刊
陳嘉映
2026-02-14 09:08:57
“安靜！”一聲清脆的口令，瞬間將教室里的嘈雜壓了下去。那是英語課，我們的課代表，那個留著齊劉海、說話帶著點港臺腔的女孩，正站在講臺前，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新概念英語》。我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泛黃的玻璃灑在課本上，空氣中彌漫著粉筆灰和淡淡的荷爾蒙氣息。
“今天的聽力練習，請大家拿出練習冊，把書合上。”課代表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我乖乖地合上書，心里卻有點小小的竊喜。每到聽力課，課代表總會格外認真，那雙明亮的眼睛會時不時地掃視全班，尋找著那些走神的同學(xué)。而我，總是那個最容易被她“盯上”的。
“大家聽好了，這次是關(guān)于英國女王的??演講，非常有意思。”課代表播放著磁帶，磁帶機的“噠噠”聲在寂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努力地豎起耳朵，試圖捕捉每一個單詞，每一個發(fā)音。我的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一下子就飛到了窗外。操場上的陽光，樹梢上的知了，還有隔壁班那個踢足球的男生，都在我的腦海里上演著一幕幕生動的畫面。
“林陽，你！”課代表的聲音突然像一把尖刀，刺破了我美好的幻想。我猛地??回過神來，只見她正一臉嚴肅地看著我，手里還拿著一本翻開的練習冊。“你這是在做什么？偷看嗎？”她走到我的課桌旁，低頭瞥了一眼我的練習冊。
我的心“咯噔”一下，完了！我連忙擺手解釋：“沒有，沒有，我只是…我只是在想筆記怎么記。”我支了句連我自己都覺得牽強的理由。
課代表皺了皺眉頭，似乎對我的解釋并不滿意。“好，既然你這么喜歡‘想’，那就去教室后面，趴在桌子底下，好好‘想’一會兒吧。”
“啊？”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趴在桌子底下？這…這算什么懲罰？是在開玩笑嗎？我環(huán)顧四周，同學(xué)們都用一種看熱鬧的眼神看著我，臉上帶著或同情、或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
我不敢再猶豫，只能硬著頭皮，拉開椅子，彎下腰，鉆進了我的課桌底下。桌布垂了下來，遮住了我的身體，也隔絕了我與外界的??聯(lián)系。我能聽到外面同學(xué)們壓抑的笑聲，課代表繼續(xù)講課的聲音，還有那卷卷的磁帶機發(fā)出的“嗡嗡”聲。
我趴在冰涼的地板上，鼻??子里聞著一股陳舊的書本和灰塵的??味道。我的臉頰因為羞恥而發(fā)燙，感覺自己像個被罰站的幼兒園小朋友。我用手撐著下巴，看著面前這雙磨損的運動鞋，心里五味雜陳。
說實話，當??時我并沒有覺得特別委屈，甚至還有點…新奇？我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懲罰”。我偷偷地伸出手，摸了摸冰涼的地面，又抬頭看了看桌腿，一切都顯得那么陌生。我甚至開始觀察桌子底下的灰塵，想象它們在這里積累了多久，它們又見證了多少個這樣的“懲罰”時刻。
課代表的聲音在我頭頂回響，雖然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但那語調(diào)我太熟悉了。她總是那么認真，那么負責，也那么…嚴厲。我一邊聽著，一邊開始反思。我確實是在走神，而且走神得有點離譜。也許，課代??表也是為了我好，希望我能集中注意力。
趴在桌子底??下，真的能讓我集中注意力嗎？我只覺得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涌上心頭，讓我坐立不安。我開始想象同學(xué)們會怎么議論我，會不會笑話我？我的臉越來越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就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我的腳踝突然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我心里一驚，以為是課代??表來檢查了。我趕緊縮了縮腳，卻發(fā)現(xiàn)是一本練習冊。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只見課代表正站在我的座位旁，手里拿著那本練習冊??，上面用紅筆畫著幾個圈。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練習冊遞了過來。我連忙接過，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她沒有回應(yīng)，只是轉(zhuǎn)身走回講臺，繼續(xù)她的講課。我重新鉆回桌子底下，這次，我沒有再胡思亂想。我拿起練習冊，開始認真地看著上面的題目，試圖跟上課代表的節(jié)奏。
那一次的“趴桌子底下”的經(jīng)歷，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懲罰，更像是一個小小的轉(zhuǎn)折點。我開始更加認真地對待英語課，也更加留意那位課代表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我不知道為什么，只是覺得，她好像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去關(guān)注她。
后來，我才知道，課代表之所以會讓我趴在桌子底下，并不??是因為我有多么“罪大惡極”，而是因為她看到我在走神，擔心我錯過重要的內(nèi)容，又不想在全班同學(xué)面前過于指責我，所以才想出了這么一個“折中的辦法”。當然，她可能也沒有想到，這個方法，竟然會在我的心里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
那年夏天，陽光依舊熾熱，教室里的粉筆灰依舊飛揚。而我，卻在課代表的“支配”下，經(jīng)歷著一段又一段關(guān)于成長、關(guān)于青春，還有關(guān)于那份懵懂情愫的獨特時光。趴在桌子底下，不僅僅是身體的姿態(tài)，更是我內(nèi)心的一次小小審視和成長。
“趴在桌子底??下”的經(jīng)歷，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原本波瀾不驚的校園生活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起初，我還會因為這件事而感到些許尷尬，生怕在同學(xué)面前抬不起頭。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羞恥感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優(yōu)越感”和對課代表的??更深層理解。
為什么是優(yōu)越感？這聽起來似乎有點奇怪。我并非喜歡被懲罰，也不是喜歡被“特殊對待”。但回想起來，那次“趴桌子底下”的經(jīng)歷，反而讓我和課代表之間，仿佛建立了一種“秘密聯(lián)系”。在別人眼中，我是一個被嚴厲的課代表懲罰的學(xué)生，而在我眼中，我卻能感受到她一絲絲不經(jīng)意的“關(guān)心”。
每次上英語課，我都會下意識地觀察??她。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手勢，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我甚至能從她偶爾泛紅的臉頰，猜到她在講某個笑話時，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開始留意她課后的身影，她是否也和其他女生一樣，會聚在一起討論八卦，或者悄悄地??望著操場上奔跑的身影。
那段時間，我對待英語學(xué)習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顯著的變化。我不再只是被??動地聽講，而是主動地去預(yù)習，去復(fù)習。我渴望在英語課上表現(xiàn)出色，不??僅僅是為了得到老師的表揚，更是希望在課代表??面前，能夠展現(xiàn)出自己認真的一面。我開始琢磨，下次她再提問時，我能不能給出更準確的答案？我能不能用更流利的英語回答問題？
我甚至開始暗自學(xué)習課代表的說話方式，模仿她那略帶鼻音的口音，嘗試用她那種不疾不徐的語調(diào)來朗讀課文。當然，這些都是偷偷進行的，我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我害怕被同學(xué)發(fā)現(xiàn)，害怕被嘲笑。這份小心翼翼的模仿，帶??著一份孩童般純真的崇??拜。
“林陽，這個單詞怎么讀？”一次，課代表突然點名提問。我心里一緊，然后迅速組織語言，清晰而準確地讀出了那個單詞。讀完后，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只見她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那一刻，我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樣甜。
也許，這就是青春期特有的情感吧。一份朦朧的好感，一份想要引起對方注意的渴望，一份想要變得更好的動力。課代表讓我“趴在桌子底下”，看似是一個小小的懲罰，卻意外地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這顆種子，叫做“成長”。
我開始明白，課代表之所以能夠成為課代表，不??僅僅是因為她學(xué)習成績好，更重要的是她具備一種責任感和領(lǐng)導(dǎo)力。她對待學(xué)習一絲不茍，對待班級事務(wù)認真負責。而我，在她的影響下，也開始學(xué)著去承擔一份責任。我開始主動幫助同學(xué)，積極參與班級活動，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以前更加成熟。
當然，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向課代表表白，或者做出什么驚天動地的舉動。我的“喜歡”，僅僅是隱藏??在心底的一份默默的關(guān)注和欣賞。我滿足于能夠坐在教室里，聽她講課，偶爾能得到她一個肯定的??眼神，就已足夠。
后來，我考上了高中，離開了那個熟悉的教室，也離開了那位讓我“趴桌子底下”的課代表。我們的人生軌跡，也因此漸漸地分道揚鑣。但我始終記得，那個夏天，那個坐在講臺前，用略帶港臺腔的聲音給我們上英語課的??女孩。
那段經(jīng)歷，雖然短暫，卻是我青春記憶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它教會了我，即使是小小的懲罰，也可能蘊含著成長的契機。它讓我明白，吸引力不僅僅來自于外表，更來自于一個人的認真、負責和堅持。
直到很多年后，我偶然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了她的近照。她依然美麗，只是少了幾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我沒有去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心里默默地祝福。
“趴在桌子底下”的那段時光，不??僅僅是關(guān)于英語課，更是關(guān)于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如何在一個平凡的課堂里，悄悄地蛻變，悄悄地成??長。它是一個關(guān)于青春的注腳，一個關(guān)于暗戀的序章，一個關(guān)于人生啟蒙的溫馨故事。
如今，我依然熱愛學(xué)習，依然喜歡英語。每次看到《新概念英語》，我都會想起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想起那位讓我“趴在桌子底下”的課代表??。那段被“支配”的日子，竟然也成為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回憶之一。
也許，青春就是這樣，充滿了各種各樣不可思議的經(jīng)歷。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卻能成為我們一生中最寶貴的財富。就像那一次的“趴桌子底下”，它沒有給我?guī)砣魏螌嵸|(zhì)性的傷害，反而讓我收獲了成長，收獲了對美好事物的追求，甚至，收獲了一份小心翼翼的，關(guān)于青春的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