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陳淑貞
2026-02-16 17:15:54
我們正身處一個信息爆炸的時代，互聯網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將世界緊密相連。對于成長中的未成年人而言，這既是獲取知識、拓展視野的廣闊天地，也潛藏著不容忽視的風險。從社交媒體上的網絡欺凌，到游戲中的??過度沉迷，再到各種不良信息的侵蝕，這些數字時代的潮汐，有時會裹挾著孩子們走向暗流。
“18歲以下禁用APP”的提出，并非是簡單粗暴地將未成年人與網絡世界隔離開來，而是如同為他們的數字探索之路設立一道謹慎而必要的“護欄”。這道??護欄，是為了在孩子們心智尚未成熟、辨??別能力有限的關鍵時期，為他們過濾掉那些可能對其身心健康造成負面影響的內容和環境。
它關乎的，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限制，更是對下一代健康成長的深刻關懷。
一、劃定數字邊界：為何“18歲以下禁用APP”勢在必??行？
未成年人，尤其是青少年群體，其大腦發育尚未完全，自控能力、批判性思維和社會經驗都相對匱乏。而互聯網上的信息良莠不齊，充??斥著暴力、色情、賭博、誘導消費等不適宜未成年人接觸的內容。許多APP的??設計，更是通過精巧的算法和獎勵機制，極易誘發用戶的??沉迷，對于心智尚未穩定的青少年而言，其潛在的危害不言而喻。
內容風險是首要考量。網絡上充斥著大量低俗、暴力、血腥、甚至宣揚錯誤價值觀的內容，這些信息如同精神鴉片，一旦被未成年人吸收，輕則影響學習，重則可能扭曲其價值觀，甚至引發模仿行為，造成嚴重的社會后果。例如，一些短視頻平臺上的挑戰視頻，可能包含危險動作，一旦被青少年模仿，后果不堪設想。
沉迷問題日益嚴峻。網絡游戲、短視頻、社交媒體等，都設計有強大的用戶留存機制。游戲中的升級打怪、社交媒體的點贊互動，都能夠輕易觸發大腦的多巴胺分泌，形成強烈的心理依賴。對于自控力較弱的未成年人而言，一旦陷入其中，容易荒廢學業，疏遠現實社交，甚至出現情緒低落、焦慮等心理問題。
近年來，因過度沉迷網絡而導致家庭關系破裂、身心健康受損的案例屢見不鮮。
再者，隱私泄露與網絡欺凌的隱患。未成年人往往缺乏對個人信息保護的意識，容易在網絡上泄露家庭住址、學校信息、個人照片等敏感內容，給不法分子以可乘之機。網絡欺凌也成為困擾青少年成長的“隱形殺手”。匿名性使得施暴者更加肆無忌憚，而被欺凌者則可能長期處于精神折磨之中，對其心理健康造成難以磨滅的創傷。
過度消費與不當??引導。許多APP內置了消費環節，如游戲內購、虛擬禮物打賞等。未成年人由于對金錢缺乏概念，容易受到誘惑，產生沖動消費，給家庭帶來經濟負擔。一些平臺可能存在誘導未成??年人進行貸款、集資等不當金融行為的風險。
因此，“18歲以下禁用APP”的構想，是在承認互聯網普及和未成年人接觸網絡的現實前提下，采取的一種預防性保護措施。它并非要徹底隔絕，而是要在一定程度上，為未成年人構建一個更加純??凈、安全的??數字成長環境，讓他們能夠在一個相對可控的范圍內，去學習、去探索、去社交。
這就像家長為年幼的孩子設置游戲時間，或是在家中移除尖銳的物品一樣，是一種負責任的引導和保護。
二、技術與制度的雙重奏：如何構建有效的“數字圍欄”？
要實現“18歲以下禁用APP”的有效落地，需要技術手段與制度法規的??協同發力。這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個復雜且持續演進的過程。
實名認證與年齡校驗：這是最基礎也是最核心的技術手段。通過與國家身份信息系統對接，實現對用戶年齡的準確識別。對于新注冊用戶，必須進行嚴格的實名認證，并根據身份證信息自動判定其年齡段。對于現有用戶，也應逐步完成信息更新，并根據年齡段進行區分管理。
“青少年模式”的升級與普及：目前許多APP已推出了“青少年模式”，但其功能和內容限制往往不夠嚴格，甚至形同虛設。需要進一步升級“青少年模式”，使其真正做到“內容精選”、“時長限制”、“功能減負”。例如，在青少年模式下，默認屏蔽所有直播、打賞、誘導消費、游戲充值等功能，推薦的內容需經過嚴格的內容審核，時長也應有明確的限制，并設置家長可控的解鎖機制。
AI內容識別與過濾技術：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對APP內的圖文、音視頻內容進行實時監測和識別，自動過濾掉低俗、暴力、色情等不適宜未成年人接觸的內容。這項技術需要不斷優化，以應對層出不窮的新內容和新的規避手段。數據分析與行為預警：通過對用戶行為數據的分析，識別出可能存在的沉迷跡象、不良信息接觸等風險，并及時向家長或監護人發出??預警。
例如，當一個賬號在短時間內頻繁觀看高危內容，或游戲時長遠超??正常范圍時，系統可自動觸??發提醒。家長端監管工具的開發與完善：提供易于使用的家長端APP或網頁，讓家長能夠遠程管理孩子的APP使用時間、應用列表、消費記錄等。家長端應能接收來自APP系統的預警信息，并能對孩子的網絡行為進行干預。
在制度法規層面，則需要政府、平臺、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
完善法律法規：《未成年人保護法》、《網絡安全法》等相關法律法規應進一步細化，明確“18歲以下禁用APP”的法律邊界和責任主體。例如，應明確規定哪些類型的APP絕對禁止未成年人使用，以及對違規平臺的處罰機制。平臺責任的強化：要求APP開發者和運營商承擔??起主體責任，必須嚴格執行年齡校驗和“青少年模式”的設置。
對于未能履行保護義務的平臺，應加大處罰力度，甚至追究法律責任。行業自律與標準制定：推動行業協會制定統一的“青少年友好型APP”標準，引導行業健康發展。鼓勵企業積極承擔社會責任，將未成年人保護融入產品設計和運營的全過程。社會監督與舉報機制：建立暢通的社會監督和舉報渠道，鼓勵社會公眾參與到??未成年人網絡保護的監督中來。
對于發現的違規行為，能夠及時得到處理。家庭教育的引導與支持：法律法規和技術手段的有效落地，離不開家庭教育的支持。需要加強對家長關于未成年人網絡素養教育的引導??，提升家長在網絡時代陪伴和教育孩子的能力。
“18歲以下禁用APP”的實施，將是一場技術、制度與教育的系統工程。它不僅需要科技公司的不斷創新，更需要法律法規的有力保障，以及全社會對未成年人保護的共同認知和不懈努力。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為孩子們織就一張堅實的數字保護網。
數字鴻溝與“護欄”的辯證：在保護與賦能之間尋求平衡
“18歲以下禁用APP”的構想，其初衷是為了保護未成年人免受網絡不良信息的侵擾，但我們在構建數字“護欄”的也必須警惕可能產生的“數字鴻溝”效應，以及如何更好地??在“保護”與“賦能”之間找到動態平衡。
雖然“18歲以下禁用APP”的目的??是保護，但如果執行不當??，也可能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負面影響：
加劇信息獲取的不平等：嚴格的限制措施，特別是對一些優質教育類、益智類APP的封鎖，可能會阻礙??未成年人獲取知識的途徑，尤其是對于那些家庭經濟條件有限、無法獲得更多線下教育資源的兒童而言，這種限制可能進一步加劇信息獲取的不平等，形成新的“數字鴻溝”。
那些能夠“繞過”限制的孩子，反而可能在信息獲取上獲得??優勢，形成??新的??不公平。“技術逃逸”與家長管理的困境：隨著技術的??發展，未成年人獲取信息的能力也在增強。他們可能通過各種技術手段，如修改設備信息、使用VPN、甚至是通過他人賬號登錄等方式，來規避APP的限制。
這不僅會讓“禁用”措施失效，更可能導致家長對孩子網絡行為的掌控更加困難，形成“貓鼠游戲”。過度保護扼殺探索欲與自主性：如果“禁用”范圍過大，將所有可能接觸到的“風險”一概排除，可能會扼殺孩子們對新事物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互聯網是現代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學會如何在網絡環境中辨別信息、保護自己，也是未成年人成??長過程中一項重要的能力。
過度保護，可能導致他們在未來進入更復雜的網絡環境時，顯得更加脆弱。“一刀切”的局限性：未成年人并非鐵板一塊，他們的心智發展、受教育程度、家庭環境都存在巨大差異。將所有18歲以下的未成??年人都視為需要被“禁用”的對象，是一種“一刀切”的做法，無法滿足不同個體差異化的需求。
一些16、17歲的青少年，可能已經具備了較高的信息辨別能力和自控能力，完全禁止他們使用某些APP，可能顯得過于嚴苛。對創新與發展的潛在影響：一些新興的APP和服務，可能在早期階段存在一些不完善之處，但其潛在的創新價值不容忽視。如果因為“18歲以下禁用”的限制，就將這些APP一概拒之門外，可能會扼殺行業的創新活力，不利于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
因此，在構建“數字圍欄”的過程中，必須審慎考量，避免“矯枉過正”。“護欄”的目的是引導和保護，而不是限制和剝奪。
真正的數字保護，不??僅僅是“隔離”，更是“賦能”。這意味著，在為未成年人提供安全環境的更要幫助他們提升在數字世界中生存和發展的能力。
內容分級與推薦：借鑒影視、圖書的分級制度，對APP內容進行科學分級。對于18歲以下用戶，可以重點推薦適合其年齡段的、經過審核的優質內容，而非簡單屏蔽。“青少年模式”的智能化與人性化：將“青少年模式”做得??更具“智慧”。例如，可以根據孩子的興趣和學習需求，推薦相關知識性、趣味性的APP和內容。
家長可以根據孩子的成長情況，逐步放寬或調整某些限制。允許特定類型APP的有限使用：對于一些具有教育意義、科普價值或輔助學習的APP，即使有潛在的“風險”，也可以在家長監護和嚴格管控下，允許未成年人有限度地使用。例如，一些編程學習APP，雖然可能涉及到網絡社區，但其核心價值在于技能培養。
加強網絡安全教育：學校、家庭和社會應共同努力，加強對未成年人的??網絡安全教育，讓他們了解網絡風險，學會自我保護，包括如何識別虛假信息、如何保護個人隱私、如何應對網絡欺凌等。培養批判性思維：引導未成年人不??僅要“看”網絡內容，更要“思考”網絡內容，學會獨立判斷、辨別??真偽，不盲從、不輕信。
鼓勵健康的網絡行為：引導未成年人利用網絡進行學習、創作、交流，參與有益的線上活動，而非沉迷于被動的信息接收或娛樂。
強化家長的“數字監護”責任：明確家長的第一責任人地位，提供有效的家長端管理工具，并加強對家長的指導，幫助他們了解孩子在使用APP時可能遇到的問題，并提供相應的解決方案。學校的教育引導作用：學校應將網絡素養教育納入課程??體系，定期開展相關講座和活動，為學生提供專業的指導。
行業與社會的積極參與：APP開發者應積極承擔社會責任，設計更符合未成年人需求的“綠色”產品。社會組織可以提供更多的網絡安全培訓資源，營造全社會共同關注未成年人網絡保護的良好氛圍。
“AI+教育”的探索：利用AI技術，為未成??年人提供個性化的學習方案和內容推薦，將技術的力量真正用于賦能成長。透明化的內容審核與申訴機制：APP平臺應建立更加透明的內容審核標準，并提供便捷的申訴渠道，讓未成年人或其監護人能夠對不當??的內容或限制進行反饋。
“18歲以下禁用APP”的提出，是一個重要的起點，但并非終點。它標??志著社會對未成年人網絡保護意識的提升。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將未成年人完全隔絕于數字世界之外的“真空”，而是一個能夠讓他們安全、健康、有能力地??探索和成長的“數字花園”。在這個花園里，有適度的“圍欄”來遮擋風雨，更有肥沃的??土壤和充足的陽光，去滋養他們茁壯成長，最終能夠自信地迎接更廣闊的數字未來。
這需要我們持續的關注、不斷的創新，以及全社會的共同努力，才能真正實現“科技向善”，為孩子們的成長保駕護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