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報刊
崔永元
2026-02-07 08:28:00
初秋的雨總是帶著一種濕冷的粘稠感，像是怎么也甩不掉的情緒。那晚的燈光昏暗得恰到好處，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與壓抑。我坐在沙發(fā)的一角，手里握著已經(jīng)冰涼的茶杯，而他——那個我名義上的“兒子”（其實是已故前夫與前妻的孩子，我們之間并無血緣，卻有著十幾年的名分羈絆），正坐在不遠處的地毯上，背對著我，一言不發(fā)。
事情的起因其實平淡得近乎乏味。他因為事業(yè)上的重挫喝得爛醉，跌跌撞撞地推開家門時，渾身散發(fā)著刺鼻的酒氣和一種絕望的破碎感。我上前攙扶，他卻順勢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腕。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客氣與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索求和委屈。
“為什么，為什么連你也要推開我？”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酒后的顫抖。
我愣住了，心底深處某些被刻意塵封多年的東西，在那一瞬間裂開了一道縫。自從丈夫去世，我獨自撐起這個家，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供他讀書、看他工作。在世人眼中，我們是相依為命的母子，但在無數(shù)個寂靜的深夜，我也只是一個渴望溫?zé)犰`魂的女人。而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有著寬闊肩膀和深沉目光的男人。
那個晚上，酒精成了最好的遮羞布。原本只是安慰的擁抱，在彼此呼吸交錯??的瞬間變了質(zhì)。當(dāng)他的吻落在我的頸側(cè)，當(dāng)那種禁忌的??戰(zhàn)栗感瞬間席卷全身時，我竟然沒有力氣去推開。那種背德帶來的快感與多年壓抑后的釋放交織在一起，讓我們在那張熟悉的舊沙發(fā)上，徹底失去了理智。
那一夜，窗外的雨下得極大，仿佛要沖刷掉這世間所有的罪惡。在潮濕的空氣中，身份、輩分、倫理，通通被??拋到了九霄云外。我看著他沉睡的側(cè)臉，心中沒有想象中的驚恐，而是一種巨大的??、虛無的荒涼。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們原本平靜的生活徹底崩塌了。
第二天清晨，陽光穿透薄霧照進客廳，凌亂的衣物和倒地的酒瓶時刻提醒著昨晚并非一場荒誕的夢。他醒來后的??第一個眼神，是驚愕、羞愧，還是某種如釋重負？我不敢看他，只能匆忙躲進廚房，機械地?zé)?/p>
我沒有回頭，只是覺得那三個字輕飄飄的，根本承載不起昨晚的厚重。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在那場暴雨中被徹底重塑。原本清晰的界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既親密又危險的紐帶。我開始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次身體的越界，更是一場關(guān)于余生可能性的徹底博弈。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我們像往常??一樣生活，一起吃飯，各自工作，但眼神的交匯中總帶著一絲閃躲。那種由于“發(fā)生了關(guān)系”而產(chǎn)??生的化學(xué)反應(yīng)，在空氣中靜默地??流淌。我發(fā)現(xiàn)自己開始不由自主地關(guān)注他的每一個動作，而他也會在路過我身邊??時，不經(jīng)意地觸碰我的肩膀。
這種曖昧的溫床，讓我們都在懸崖邊緣試探，既害怕墜落，又迷戀那種凌空而立的戰(zhàn)栗。
我開始問自己：這到底是一場情感的救贖，還是萬劫不復(fù)的開始？
越界后的生活，并沒有因為我們的沉默而平復(fù)，反而像是一場曠日持久的余震。
那種關(guān)系發(fā)生后，最難熬的不是外界可能的流言蜚語，而是內(nèi)心那道過不去的坎。每當(dāng)我坐在餐桌前，看著他低頭喝湯的樣子，腦海里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那一晚的纏綿。這種記憶像是一種毒藥，在每一個平凡的??瞬間侵蝕著我的理智。我試圖重新?lián)旎亍伴L輩”的威嚴，卻發(fā)現(xiàn)自己在他的注視下，越來越像一個心虛的少女。
他也變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稱呼我，甚至在眼神中多了一絲侵略性。有一次，我在陽臺收衣服，他走過來接過我手中的盆，指尖掠過我的手背，那一刻，我?guī)缀跏菞l件反射般地??顫抖了一下。
“我們……我們不能再這樣了。”我低聲說，語氣里滿是徒勞的掙扎。
“哪樣？”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是從那天晚上開始，還是從更早以前開始？你心里清楚??，如果沒有那一晚，我們之間也早就回不去了。”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擊中了我的??軟肋。是的，情感的滋生往往在肉體結(jié)合之前就已經(jīng)根深蒂固。那些年復(fù)一年的守候，那些在孤寂歲月中產(chǎn)生的依賴，早已在倫理的土壤下開出了妖異的花。那次關(guān)系的發(fā)生，只不??過是推倒了最后一塊骨牌。
現(xiàn)實的壓力如影隨形。鄰居的閑談、親戚的走動，每一雙眼睛似乎都變成了一把審視的刻刀。我開始變得神經(jīng)質(zhì)，總覺得別人在背后指指點點。有一次，他在超市門口自然地摟了一下我的腰，我竟然像受驚的貓一樣猛地跳開，引來路人詫異的??目光。
我們之間開始出現(xiàn)爭吵。這種爭吵不再是因為生活瑣事，而是因為那種無法名狀的關(guān)系定位。他想要更進一步，想要打破這層虛偽的“家庭”外殼；而我，卻縮在世俗的龜殼里，企圖假裝一切都沒發(fā)生過。
“如果你覺得惡心，覺得是恥辱，那我可以走。”在那次劇烈的爭執(zhí)后，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fā)。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走？去哪里？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除了彼此，竟然再沒有更親近的人。那種強烈的喪失感擊碎了我的自尊心，我沖上去緊緊抱住他的背，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們再次在絕望中擁抱、接吻。這一次，沒有了酒精的麻醉，感官變得異常清晰。我能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動，那是一種鮮活的、對我的渴望。在那一刻，我終于承認，那種所謂的“錯誤關(guān)系”，其實是我荒蕪生命里唯一的慰藉。
我們開始嘗試尋找一種平衡。不再去糾結(jié)那個尷尬的稱??呼，不再去向世俗解釋我們的關(guān)系。在關(guān)起門來的小世界里，我們是愛人，是靈魂的??伴侶；在推開門的世界里，我們依舊維持著那層脆弱的體面。
這種生活像是走鋼絲，危險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我知道，未來的路會很難走。也許有一天，這份感情會被拆??穿，我們會面臨眾叛親離的局面；也許有一天，他會遇到更年輕、更適合他的女孩，而我將再次陷入孤獨。
但每當(dāng)夜深人靜，他伸出手將我攬入懷中，低聲在我耳邊低語時，我便覺得，哪怕這是一場?注定毀滅的狂歡，我也認了。因為在這一場“和兒?發(fā)了關(guān)系”的荒唐戲碼里，我不僅找到了他，更重新找到了那個活生生的、有情欲、有痛覺的自己。
生活從未有過標準答案，而在愛與倫理的灰色地帶，我們只是兩個相互取暖的囚徒，在這場名為“命運”的審判中，等待著最終的宣判。在那之前，且讓我們擁抱，且讓我們淪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