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商報
張宏民
2026-02-18 13:33:02
在現代社會，軟件已如空氣般滲透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從智能手機上的應用程??序到復雜的操??作系統，它們為我們提供便利，連接世界。在我們享受科技帶來的便捷與高效的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是：許多軟件的設計初衷，已悄然滑向“操縱”的軌道。這種“操縱”并非科幻電影中的情節，而是以一種更加隱秘、更加精妙的方式，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的行為、思維乃至價值觀。
讓我們來看看“用戶體驗”（UserExperience,UX）的設計是如何被濫用的。最初，UX設計旨在提升用戶與產品之間的互動效率和滿意度，讓軟件易于使用、富有吸引力。當其被商業利益驅動時，UX設計就可能演變成“注意力經濟”的工具。
例如，社交媒體平臺通過精心設計的通知、無限滾動的內容流、點贊和評論的激勵機制，持續吸引用戶的注意力，延長用戶使用時間。這些設計并非全然是為了用戶的快樂，而是為了最大化用戶停留時間，從而增加廣告曝光和數據收集。這種“用戶留存”的??策略，本質上是將用戶的時間和注意力作為一種可量化的資源來“收割”。
算法推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它通過分析用戶的行為數據，預測用戶可能感興趣的內容，并將其精準地呈現在用戶面前。起初，這似乎是“懂你”的體現，但久而久之，它會形成一個“信息繭房”，將用戶困在自己偏好的信息流中，加劇觀點極化，限制視野。當軟件算法不斷強化我們已有的觀點，我們就更容易陷入“確認偏誤”（ConfirmationBias），對其他信息產生排斥，甚至難以理解與自己觀點不同的人。
游戲的“玩家心理學”也被廣泛應用于非游戲類軟件中。許多應用程序借鑒了游戲化的設計元素，如積分、徽章、排行榜、進度條等，以激勵用戶完成特定行為，如簽到、分享、消費等。這些設計利用了人類對獎勵的渴望和競爭心理，讓用戶在不??知不覺中沉迷于獲取虛擬的成就感，從??而完成軟件設計者希望我們做的事情。
例如，一些健身App通過排行榜和好友PK來激勵用戶運動，這本是好事，但當這種機制被過度使用，或者與消費掛鉤時，就可能演變成一種壓力和攀比，甚至讓運動本身失去了純粹的意義。更進一步，一些“暗黑模式”（DarkPatterns）的設計，更是赤裸裸地利用了用戶心理的漏洞。
例如，誘導用戶訂閱、隱藏退訂選項、設置欺騙性的??按鈕、利用用戶的“損失厭惡”（LossAversion）心理阻止用戶離開等。這些設計在用戶協議的灰色地帶游走，利用了用戶閱讀習慣的惰性，或是對復雜流程的厭煩，最終讓用戶在不經意間做出違背自己意愿的決定。
再者，數據收集與隱私泄露是“被操縱的軟件”的??另一條重要觸角。幾乎所有的現代軟件都需要收集用戶數據，從基本的??設備信息到詳細的瀏覽歷史、位置信息，甚至是生物識別數據。這些數據本身是中性的，但??當它們被用于精準廣告推送、用戶行為分析、個性化推薦，甚至被出售給第三方時，其邊界就變得模糊。
我們的每一個點擊、每一次滑動、每一次搜索，都在為這些軟件的“操縱”能力添磚加瓦。這種數據驅動的操??縱，能夠比傳統的廣告更加精準和有效，它能夠預測我們的需求，甚至在我們自己意識到之前就激發我們的購買欲望。例如，你可能只是隨意搜索過某個商品，之后在各種App中都會看到相關的廣告，這種“影子追蹤”和“定向廣告”，讓你的數字生活時刻處于被??監視和被影響的狀態。
人工智能（AI）的發展為軟件的??操縱能力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飛躍。AI驅動的推薦算法、內容生成、甚至情感交互，都可能被用來影響用戶。AI可以學習并模擬人類的情感和語言，營造一種“親密感”和“信任感”，從而更容易引導用戶。例如，一些聊天機器人可以模仿人類對話，提供情感支持，但其最終目的可能是引導用戶購買產品或服務。
AI還可以生成看似真實但實際上經過精心設計的虛假信息，用于操縱輿論或影響決策??。當AI被賦予了更強的學習和預測能力，它就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深入地理解我們的心理弱點，并加以利用。這種由AI驅動的操縱，其規模之大、速度之快、影響之廣，都令人警醒。
我們正身處一個由軟件構筑的數字世界，而在這個世界里，無數雙“隱形的眼睛”和“無形的手”，正試圖通過精心設計的算法和界面，悄無聲息地影響著我們。
面對“被操縱的軟件”這一現實，我們并非束手無策。這不僅是一個技術問題，更是一個關于我們如何選擇與科技互動、如何維護自身權益的哲學命題。我們需要從個體、集體和社會層面，共同努力，重塑科技與人之間的健康關系，確保科技服務于人類，而非奴役人類。
從個體層面，提升“媒介素養”是抵御操縱的第一道防線。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軟件是如何運作的，尤其是那些利用心理學和算法來影響我們的設計。當我們使用一個App時，試著去思考：為什么它會這樣設計？它想從我這里獲得什么？它推送給我的信息是真的客觀，還是經過篩選和優化的？學會識別“暗黑模式”的設計，比如那些刻意隱藏的取消選項，或者那些讓你感覺不這樣做就會“吃虧”的提示。
主動去關閉不必要的通知，限制App的數據訪問權限，定期清理緩存和Cookies，這些都是主動維護隱私的有效措施。對于社交媒體上的信息，要保持批判性思維，不輕易相信算法推送的內容，主動去搜索不同來源的信息，努力打破“信息繭房”。當感到某個App或平臺讓你產生過度的情緒波動，或者讓你花費了遠超預期的??時間和金錢時，要勇于按下“停止鍵”，重新審視與它的關系。
擁抱“數字排毒”（DigitalDetox）也是一種選擇，定期遠離電子設備，回歸現實生活，有助于我們找回獨立思考的能力和對自身生活的掌控感。
從??集體和用戶的角度，我們需要發出自己的??聲音，倡導更負責任的??軟件設計。這意味著我們要積極支持?那些關注用戶權益、追求透明度和用戶體驗的科技公司和產品。當發現軟件存在不當的操縱行為時，我們可以通過差評、投訴、社交媒體發聲等方式，向開發者和平臺施加壓力。
用戶群體的聲音匯聚起來，足以影響產品的迭代方向。一些非營利組織和倡權團體，也在積極推動數字權利的保護，他們呼吁更嚴格的數據保護法規，要求科技公司提高算法透明度，并為用戶提供更多控制權。我們可以關注這些組織，參與他們的活動，為更公平的數字環境貢獻力量。
再者，在社會和法律層面，我們需要更強有力的監管和倫理規范。政府和監管機構應該出臺更明確的??法律法規，限制科技公司濫用用戶數據和用戶心理的行為。這包括但不限于：要求算法的透明度，讓用戶了解信息是如何被篩選和推送的；規范“暗黑模式”的設計，禁止欺騙性的用戶界面；加強對個人隱私的保護，明確數據的??使用邊界和責任。
科技行業內部也需要建立更完善的倫理審查機制，鼓勵開發者和設計師在產??品設計中引入“以人為本”的原則，將用戶的福祉置于商業利益之上。設立獨立的倫理委員會，對具有潛在操縱風險的軟件進行評估，將是重要的方向。教育也是關鍵一環，在學校和職業培訓中，應該加強關于科技倫理、媒介素養和數字公民意識的培養，讓下一代在成長過程中就能建立起對科技的批判性認知。
我們還需要對人工智能的發展保持警惕和積極引導。AI的潛力巨大，但其被??濫用的風險也同樣驚人。我們需要確保AI的開發和應用是負責任的，其目標是服務于人類的共同利益，而不是被??用于加劇社會不公或操縱個人。這需要跨學科的合作，包括技術專家、倫理學家、社會學家、政策制定者等共同參與，確保AI的發展符合人類的價值觀。
對于AI驅動的操縱，我們應從技術上尋找解決方案，例如開發能夠識別和抵御AI操縱的工具，或者設計能夠提供更公平、更透明信息的AI系統。
“被操縱的軟件”并非一個全然負面的概念，它揭示了科技發展中的挑戰，也促使我們反思人與技術的??關系。擁抱科技的便??利，同時保持清醒的頭腦，是我們在這個數字時代生存和發展的關鍵。通過個體的主動覺醒，集體的聲音，以及社會層面的規范與引導，我們有能力將科技從“操縱者”轉變為真正的“賦能者”，創造一個更加公平、透明、以人為本的數字未來。
這不僅是對抗“被操縱”的勝利，更是人類智慧與勇氣的體現，是我們在這個科技飛速發展的時代，為自己爭取的一份數字自主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