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市在霓虹燈的映襯下顯得既熟悉又陌生。鈺慧,一個剛畢業不久,懷揣著夢想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輕女孩,此刻正疲憊地靠在租來的小公寓里。這棟老舊的居民樓,承載著她無數個加班的夜晚和微薄的希望。房東,一位上了年紀的大爺,平時話不多,總是慢悠悠地,與這棟樓的陳舊感相得益彰。
事情的開端,還得從那個被遺忘在冰箱角落里的,半個未吃完的榴蓮說起。是的,就是那個讓無數人愛得深沉,又讓無數人聞之色變的“水果之王”。鈺慧是個不折不扣的榴蓮愛好者,在她看來,那濃郁的香甜,是治愈一切疲憊的??良藥。只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味道糾紛”,她通常會選擇在陽臺解決“戰斗”。
但今晚,她實在太累了,只想著趕緊吃完,然后倒頭就睡。
就在她沉浸在榴蓮的甜蜜漩渦中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如同驚雷般炸響,瞬間將她從幸福的彼岸拉回了現實。敲門聲沉重而急切,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將門板敲穿。鈺慧心中一緊,誰會在這個時間來找她?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通過貓眼望去,只見門外站著身材有些佝僂但眼神卻異常銳利的房東大爺。
“誰啊?”鈺慧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是我!開門!”房東大爺的聲音異常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語氣,與平時判若兩人。
鈺慧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打開了門。門剛一開,一股夾雜著淡淡藥油和陳???年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更令人驚訝的是,房東大爺的??臉上,布滿了汗珠,額頭上幾縷銀發凌亂地貼著,眼神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急切。他二話不說,直接擠進了門,動作之快,讓鈺慧還沒來得及反應。
“你這……這是什么味道?”房東大爺一進門,鼻子就用力地嗅了嗅,然后目光直直地鎖定了鈺慧面前的榴蓮。“啊??,這個……是榴蓮,我吃了一點,不好意思啊大爺,味道可能有點重。”鈺慧有些尷尬地解釋道。
房東大爺并沒有理會她的??道歉,反而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眼睛瞪得溜圓。“榴蓮?這么晚了,你吃榴蓮?”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接著,他一把?奪過鈺慧手中的榴蓮,湊??到鼻子邊,深深地吸了一口。
“哎呀,不對!這不是一般的榴蓮味!”房東大爺突然激動起來,他將榴蓮舉到燈?光下,仔細地端詳著,然后又嗅了嗅,他的目光鎖定在了鈺慧身上,眼神里充??滿了某種……探究?“這味道,和我年輕時候,我老娘做的一種……一種秘制醬料的味道,有點像,又不??太一樣!”
鈺慧徹底懵了。她從未想過,一個榴蓮,竟然能引起房東如此大的反應。更離譜的是,他竟然將這榴蓮的味道,與他年輕時的“秘制醬料”聯系了起來。這腦回路,簡直是天馬行空。
“大爺,您是不是……有什么事?”鈺慧小心翼翼地問。“有事!當然有事!這味道,勾起了我好多回憶啊!”房東大爺說著,一屁股坐在了鈺慧那小小的餐桌旁的椅子上,完全忽視了鈺慧的存在。他開始喃喃自語,嘴里不斷重復著“醬料”、“老娘”、“那個年代”之類的詞語。
鈺慧看著眼前這位突然變得“話癆”的房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她本以為只是一個關于榴蓮味道的小插曲,沒想到,卻開啟了一場長達兩個小時的……“房東獨白會”。房東大爺就這么坐在那里,時而激動,時而感慨,時而陷入沉思,圍繞著那個被他視為“秘制醬料”的榴蓮,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年輕時的故事,關于他母親的手藝,關于那個年代的艱辛,關于那些早已遠去的時光。
他講到,他母親年輕時,為了補貼家用,會在家制作一種特殊的醬料,用來佐餐,味道醇厚,回味無窮。那醬料的制作方法,是祖傳的,其中一道重要的香料,味道就與這榴蓮的某些層次有些相似,只是更加復雜和濃郁。他回憶起小時候,放學回家,母親正在廚房忙碌,空氣中彌漫著那特有的香味,那是他童年最美好的記憶之一。
“你不知道啊,那個年代,我們吃個像樣的菜都難,我娘就靠著這醬料,讓咱們家里的饅頭,都能吃出花來!”房東大爺的聲音帶著懷念,眼神中閃爍著淚光。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仿佛身臨其境。
鈺慧坐在他對面,聽著這突如其來的“故事會”,她幾次想打斷,但看著房東大爺沉浸在回憶中的樣子,又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她試圖分散注意力,看看手機,卻發現房東大爺的眼神,始終不離她和那個榴蓮。他時不時會停下來,指著榴蓮,又指指自己的腦袋,仿佛在說:“這味道,就是它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色漸深。鈺慧感到自己的思緒也開始隨著房東大爺的講述而飄遠。那個年代,那份味道,那份親情,構成了一幅幅模糊而溫暖的畫面。她開始理解,為什么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老人,會在一個深夜,因為一個榴蓮,而變得如此“狂躁”。這其中,摻雜的不僅僅是對味道的追溯,更是對過往歲月的深深眷戀,對親情的追憶,以及對生命中那些簡單而美好的事物的??,一種近乎執拗的懷念。
兩個小時,就這樣在房東大爺的講述中緩緩流淌。鈺慧從最初??的錯愕、尷尬,到后來的無奈、理解,再到仿佛也沾染上了一絲懷舊的情緒。她看著眼前這個老人,不再僅僅是那個每天收租的房東,而是一個有著豐富過往,有著深藏情感的老人。而那個被她遺忘在角落的榴蓮,也仿佛褪去了它水果的身份,變成了一個連接過去與現在的,奇特的“時間膠囊”。
房東大爺的故事,還在繼續。他講到,自從他母親去世后,那種秘制醬料的味道,就再也沒有在家里出現過。他曾經嘗試著自己去復刻,但??總覺得差了點什么,或許是配方的細節,或許,更是那份母親在制作時傾注的心意,以及那個特定的時代背景所賦予的獨特味道。
他嘗試過各種各樣的香料,甚至去過一些老字號的調料店,但終究,都無法找回那種讓他魂牽夢繞的味道。
“那味道,就像我小時候,天黑了,我娘在院子里喊我回家吃飯的聲音一樣,雖然聽不見了,但總覺得還在耳邊。”房東大爺說著,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他拿起桌上鈺慧的手機,卻沒有滑動屏幕,而是直接按下了手電筒功能,將光束對準了榴蓮,仿佛在欣賞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鈺慧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她想,如果不是自己一時疏忽,把這個榴蓮放在了冰箱里,并且恰巧被房東大爺聞到,也許,這場關于味道的追溯,以及這場深夜的“狂躁”,就不會發生了。她突然有一種沖動,想要了解更多關于他母親的故事,關于那個醬料的配方,也許,她能幫上什么忙。
“大爺,您還記得您母親做醬料時候,大概都放了些什么嗎?也許,我能幫您回憶回憶?”鈺慧鼓起勇氣問道。房東大爺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轉過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鈺慧,仿佛在評估她的誠意。過了幾秒鐘,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你這孩子,倒是心眼好。”房東大爺說著,又繼續了話題,但這次,他的語氣中多了一份分享和期待。“我娘啊,她說這醬料,最主要的是有三種香料,一種是……一種是那種有點辣辣的,聞起來特別沖的,像……像那種山里采的野辣椒曬干了磨成的粉。還有一種,是那種甜甜的,帶點花香的,我娘那時候說,是從一種叫‘桂花’的東西里提煉出來的。
最后一種,是最關鍵的,也是最難說的,它有點苦,又有點……怎么說呢,有點像那種陳年的酒,又有點像……像土的味道,但又不是土,是一種很沉很沉的味道。”
鈺慧認真地聽著,試圖在腦海中構建出這些香料的形象。辣、甜、苦,加上一種難以名狀的“沉重”味道,這確實是一種非常復雜的組合。她腦海中閃過一些食材,但總覺得無法完全對號入座。
“大爺,那最后一種,您還有沒有別的形容詞?比如,它是什么顏色的?聞起來具體像酒,還是像土,還是其他什么?”鈺慧追問道。
房東大爺陷入了沉思,他緊鎖眉頭,額頭上的皺紋又深了幾分。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溯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顏色……好像是那種深褐色的,有點像……像雨后泥土的顏色,但又更深一些。味道??……就像那種,小時候,我爹藏起來,不讓我碰的,那種烈酒的味道,但又不是酒精那么刺鼻,更沉,更醇厚。
還有點……像烘烤過的堅果的味道,但又不像,那種味道,很難形容,就像……就像時間的味道。”
屏幕上跳出了一些結果,她逐一瀏覽著。突然,一個詞匯吸引了她的注意——“豆瓣醬”。她想起,有些發酵過的豆瓣醬,會有獨特的風味,特別是那種經過長時間發酵,陳年的豆瓣醬,其味道層次會非常豐富,既有發酵帶來的微苦,又有烘烤過的豆香,甚至還會帶有一絲類似陳年老酒的醇厚感。
“大爺!”鈺慧突然激動起來,“您說的最后一種味道,會不會是……發酵過的豆子,經過長時間烘烤,然后磨成粉做成的?”房東大爺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充滿了驚奇。“發酵的豆子……烘烤……這……”他喃喃自語著,仿佛在腦海中將這個概念與他記憶中的味道進行比對。
“我娘,她就喜歡搗鼓這些,她會在夏天,把辣椒曬干,磨成粉,然后把豆子泡了,蒸熟,再發酵,她會在一個冬天,把發酵好的??豆子,放在一個土灶里,慢慢地??,慢慢地烤,烤到它們變得又干又香……”房東大爺的聲音越來越小,但??眼神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他看著鈺慧,然后又看看那個榴蓮,嘴唇微微顫抖著。
“就是這個!一定是這個!這榴蓮的味道,有一股……一股那種發酵后的豆子的味道,而且,這種味道,和老娘當??年做的醬料里的那種‘沉重的味道’,驚人地相似!”房東大爺的聲音中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興奮,他甚至站了起來,在房間里踱步,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鈺慧看著他,也露出了笑容。她沒想到,一個榴蓮,竟然真的能觸動一位老人內心深處最柔軟的記憶,并且,她似乎還成為了這場尋味之旅的參與者和見證者。
“大爺,您說,您母親做的??醬料,是不是就是……豆瓣醬的某種變種?或許,是加入了特殊的香料,比如,您說的那個帶花香的??,可能是桂花粉?”鈺慧繼續引導著。
“對!桂花!我娘就喜歡用桂花,她說,桂花能讓味道,變??得更‘溫柔’一些,不那么‘烈’。”房東大爺連連點頭,他仿佛被喚醒了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更多關于他母親的細節,關于她如何選材,如何處理,如何儲存。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圍繞著“豆瓣醬”和“桂花”展開了更深入的討論。房東大爺的講述,不再是那種漫無邊際的??回憶,而是變得更加具體,更加有條理。他甚至開始回憶起,他母親在制作醬料時,會用到的一些其他小配料,比如,一點點陳皮,一點點姜末,甚至,一點點……發酵過的米酒。
“米酒?那也會增加‘陳年的’味道。”鈺慧在腦海中默默地記下。
兩個小時,從一個被遺忘的榴蓮開始,演變成了一場?關于味道、關于記憶、關于親情的深度對話。房東大爺從最初的“狂躁”,逐漸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滿足和釋懷。他仿佛將心中積壓了多年的情感,通過對味道的追溯,得到了釋放。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房間時,房東大爺終于站起身,臉上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謝謝你,小姑娘。”他看著鈺慧,眼神中充滿了感激,“今天,謝謝你陪我‘發瘋’,也謝謝你,讓我找回了那么多東西。”
鈺慧也笑了,她搖了搖頭:“大爺,是我該謝謝您。今晚,我聽到了一個很棒的故事,我也學到了很多。”
房東大爺帶著他那把“法器”——蒲扇,慢慢地走出了房門,身影消失在樓道的拐角。鈺慧看著敞開的門,又看看桌上剩下的半個榴蓮,心中百感交集。
這場意外的“狂躁”,沒有帶來任何不快,反而像是一場心靈的洗禮。它提醒著鈺慧,生活中的每一個微小細節,都可能隱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每一次看似突兀的相遇,都可能是一次意想不到的連接。而那個被遺忘在角落的榴蓮,也從此在她心中,擁有了特殊的意義——它不僅僅是一種水果,更是連接過去與現在,連接陌生人之間,一段奇妙而溫暖的橋梁。
她知道,今晚的經歷,將成為她在大城市奮斗生涯中,一段獨特而難忘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