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胡舒立
2026-02-08 08:45:56
“流螢螢水四射”，這幾個字仿佛自帶一種清涼的夏夜氣息，又夾雜著幾分朦朧的詩意。它描繪的，不僅僅是夜晚螢火蟲在水邊飛舞的景象，更是一種中國文人心中特有的、對自然之美的極致體悟。這種意境，常常出現在古代的詩詞歌賦之中，成??為寄托情思、抒發志趣的絕佳載體。
要理解“流螢螢水四射”的出處和背景，我們不妨先從“流螢”二字說起。這里的“流螢”，便是我們今天所熟知的螢火蟲。古人并非沒有給螢火蟲起過許多充??滿詩意的名字，比如“流光”、“秉燭”、“燈火”、“夜光”等等，都極盡了對它發光特性的贊美。“流螢”二字，卻以一種更為靈動、飄逸的??姿態，將螢火蟲那種忽明忽暗、點點飛舞的動態美捕捉得淋漓盡致。
它不是靜止的，而是“流”動的，帶著一種生命的力量，在黑暗中閃爍。
這種對自然景物的細致觀察和擬人化表達，是中國古典文學的一大特色。古人并非簡單地描摹，而是將自己的??情感、哲學思考融入其中。螢火蟲在夜空中飛舞，如同散落的星辰，又似不滅的希望，它們微弱卻執著的光芒，常常被用來比喻君子在黑暗污濁的環境中堅守節操，或是詩人靈感的瞬間迸發。
而“螢水四射”，則進一步將這種意境的空間感和動感拉伸開來。這里的“水”，通常指的是溪流、池塘、湖泊，或是雨后濕潤的草地。想象一下，夏夜的微風拂過水面，蕩起層層漣漪，月光灑下，水面波光粼粼。就在這如夢似幻的水光之中，點點的流螢開始它們夜的舞蹈。
它們或在水面上低飛，翅膀偶爾觸碰到水面，激起細碎的水花，仿佛將那微弱的光芒也一同“射”了出去，融入到粼粼的水光之中；或是在岸邊的草??叢中、樹林間穿梭，它們的光芒在水面的倒影中，又形成了一番別樣的景致。
“四射”二字，更是點睛之筆??。它描繪的不是單一方向的光芒，而是四面八?方、無處不在的閃爍。這種“四射”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光線擴散，更是一種意境上的蔓延，仿佛整個夏夜都被這流動的光芒所浸染，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和詩意的浪漫。它暗示著一種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生命狀態，一種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和諧之美。
“流螢螢水四射”并非出自某一篇名垂千古的固定詩篇，它更多的是一種意象的組合，一種對特定場景和情感的提煉，如同“月白風清”、“楊柳依依”一般，成為中國古典美學中一個獨立而豐富的??意象單元。它更像是在無數描寫夏夜景色的詩詞中，被反復提及、加以升華后，形成的一種約定俗成的、極具畫面感的表達。
許多唐宋時期的詩人，都在他們的作品中留下了與流螢、與水相關的詩句，這些詩句共同構建了“流螢螢水四射”的背景。比如，南朝詩人謝靈運在《晚游曲溪》中寫道：“明月照積泉，清泉瀉????????????。熒熒如有光，點點映泉水。”雖然沒有直接使用“流螢”，但“熒熒如有光，點點映泉水”已經描繪了相似的景象，那是一種在泉水邊閃爍著光點的物體，與泉水相互映照，充??滿靈動之感。
到了唐代，關于螢火蟲的描寫更加豐富。杜甫的《旅夜書懷》中有“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雖然沒有螢火蟲，但“月涌大江流”那種壯闊的水景，已經為我們勾勒出??一種宏大的背景。而更多描寫螢火蟲的詩句，則偏向于細膩的觀察和情感的寄托。比如，皮日休在《夏夜》中寫道：“夜靜龍潭月，螢飛石澗斜。
”這里的“螢飛石澗斜”，便是在水邊，帶著一種動態的美感。
白居易的《池上》更是直接描繪了“流螢”的意境：“小娃撐小艇，悄然入芳景。莊椿半未醒，小舟何處橫？……映月搖燈火，隨風散露香。”這里的“映月搖燈火”，雖然“燈火”可能是指人的燈籠，但“搖”和“散”的??動態，與螢火蟲的飛舞何其相似。而“隨風散露香”更是帶有一種夏夜的濕潤和芬芳。
宋代，尤其是南宋，對這種意境的描繪更是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陸游的《夏夜》中有“竹深溪路暗，螢火亂流光。”“螢火亂流光”便是將螢火蟲的飛舞形容為一種混亂而又充滿生機的光芒，而且是在“溪路”這樣的水邊。而蘇軾的《飲湖上初晴后雨》雖然是描寫晴雨，但其中“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描繪的水光，正是“流螢螢水四射”中“水”的絕佳背景。
試想，在這樣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之上，點綴著飛舞的流螢，那該是何等一番景象。
“流螢螢水四射”之所以能夠觸動人心，還在于它所承載的深層文化寓意。螢火蟲短暫而微弱的生命，卻在黑夜中努力發出自己的光芒，這象征著一種堅韌不拔的精神，一種在逆境中不放棄的希望。而水，在中國文化中，往往象征著柔韌、包容、生命力，以及一種順應自然的智慧。
當螢火的光芒與水的靈動相結合，便形成了一種矛盾而又和諧的美感：微弱的光芒在廣闊的水面跳躍，小小的??生命在浩渺的自然中閃爍。這其中蘊含著一種“小中見大”的哲學，一種對生命價值的肯定，即使微小，也能綻放出獨特的光彩。
這種意境也常常與文人的雅集、隱逸生活聯系在一起。在夏日的夜晚，三五好友，泛舟湖上，或在溪邊石畔，品茗賞月，觀賞流螢，談論詩文，這是一種何等閑適而富有情趣的生活方式。它代??表著一種脫離塵俗、追求精神自由的理想境界，是古代文人精神世界中的一抹亮色。
因此，“流螢螢水四射”不僅僅是對自然景色的客觀描繪，更是古人對生命、對自然、對生活美學的??一種浪漫化的想象和表達。它是一種視覺的盛宴，也是一種心靈的慰藉，更是中華民族千百??年來審美情趣的集中體現。
“流螢螢水四射”的意境，穿越了時空的阻隔，至今依然能夠撥動我們心中最柔軟的琴弦。這份動人的美，是如何在中國文學的畫卷中徐徐展開，又如何在后世的傳承與演變中，不斷煥發出新的生命力？
我們知道，早期的文學作品，對自然的描繪更多的是一種樸素的??記錄。比如，《詩經》中雖然有描寫自然景物的詩篇，但對于螢火蟲這樣的細節，則顯得較為粗略。隨著文學的發展，特別是漢代??賦的興起，古人對自然景物的描寫開始變得更加細膩和鋪張，開始注重營造氛圍和渲染氣氛。
到了魏晉南北朝，玄學思潮的興起，使得文人更加關注個體生命與自然的關系，對自然的描繪也帶上了一層哲學和個體情感的色彩。
謝靈運正是這個時期的??一位代表。他熱愛山水，對自然有著敏銳的觀察力。正如我們在part1中提到??的《晚游曲溪》，其中“熒熒如有光，點點映泉水”，便是對這種“流螢”意象的早期雛形。這里的“熒熒”二字，恰如其分地??摹寫了螢火蟲閃爍不定的光芒，而“點點”則強調了其數量和分布的特點。
與“泉水”的結合，則直接構建了一個清幽的水邊環境。這種描寫，雖然與“四射”的動態感還有些距離，但已經顯露出將微小生命之光與自然之水融為一體的審美傾向。
到了唐代，詩歌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描寫夏夜景色的詩篇也層出不窮。“流螢”作為夜間的一種奇特景象，自然也受到了詩人們的關注。盡管很多唐詩描寫螢火蟲，多是集中于其發光特性，例如“誰將明月攬入懷，點點清輝落凡間”這樣的比喻，但將流螢與水景結合，營造出“流螢螢水四射”的氛圍，也開始逐漸顯現。
比如，李白的《靜夜思》固然是寫月光，但其“疑是地上霜”的想象，已經展現了古人對自然景物進行詩意化聯想的傾向。而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中“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宏大??意境，也為我們提供了理解“流螢螢水四射”的背景——那就是一種對宇宙、對生命、對時間流逝的深沉思考。
當流螢在這樣的背景下閃爍，其意義便不??再僅僅是微光，而是生命在永恒宇宙中的短暫印記。
真正將“流螢”與“水”的結合，以及那種“四射”的動態感和意境感推向極致的，更多的是在宋代。宋代是中國詩詞發展的一個重要時期，文人的生活方式也更加豐富，對于日常??生活中的細微之處，有著更加細膩的體察和表達。
蘇軾，這位偉大的文學家，在他的作品中，雖然沒有直接寫“流螢螢水四射”，但他描繪的“水光瀲滟晴方好”，為我們提供了最完美的“水”的背景。那是一種流動、生動、充滿活力的水面，是流螢得以展現其光彩的最佳舞臺。我們可以想象，當蘇軾在杭州西湖邊，欣賞著這“水光瀲滟”的景色時，如果恰逢夏夜，也一定會有無數的流螢在其間穿??梭飛舞，與水光交相輝映，形成一幅天然的動態畫卷。
而陸游，作為一位勤懇而多產的詩人，他的作品中對自然的描繪也充滿了生活氣息。他筆下的“螢火亂流光”，以及“竹深溪路暗”，都為我們描繪了一個真實的夏夜場景。這種“亂”和“暗”的環境，反而更能襯托出流螢那點點微光的可貴和閃耀。當這些螢火蟲在溪邊、在幽暗的竹林旁飛舞，它們的“光”便能與“流”動的溪水形成奇妙的??互動，那“四射”的意境，便在不??經意間被勾勒出來。
更值得一提的是，南宋時期，詞作為一種更加抒情和寫意的文體，對于意象的運用更加靈活和精妙。“流螢螢水四射”這種富有畫面感和情感張力的意象，在詞中得到了充分的發揮。許多詞人會在描寫夏夜、月夜、水邊景色的詞作中，融入流螢的元素，以此來烘托氣氛，寄托情思。
例如，有些詞會直接描寫夏夜的水邊景象，如“涼風吹枕簟，夜永月中眠。小院無人，惟有暗香浮動，落花飄零。忽聞水邊有微光，疑是星辰墜入凡間。點點熒熒，隨著微風，在水中蕩漾。”這種描寫，雖然不是直接套用“流螢螢水四射”，但其核心意象已經呼之欲出。
“流螢螢水四射”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經典的意象，還在于它背后所蘊含的豐富象征意義。流螢微弱的光芒，象征著生命的力量，即便渺小，也能在黑暗中發出自己的聲音。它象征著希望，象征著堅韌，象征著在逆境中不屈不撓的精神。這種精神，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一直備受推崇。
而“水”，在中國文化中，則有柔、韌、智慧、包容、生生不息等多種象征。水的流動性，也與生命的不停歇、時間的流逝有著天然的聯系。當流螢的光芒與水的靈動結合，便形成了一種生命的對話，一種對時間、對存在意義的追問。
“四射”這個詞，更是為這個意象注入了無限的活力。它意味著光芒的擴散，生命的綻放，情感的抒發。它不是被束縛的，而是自由的，是向外延展的。這種“四射”的??動態感，使得整個畫面充滿了生命力，仿佛能夠感受到夏夜的微風，聽到水流的潺潺聲，聞到??草木的清香，甚至能感受到流螢在空氣中劃過的痕跡。
這種意境的傳承，并非一成不變。后世的文學作品，在繼承“流螢螢水四射”的意象的也在不斷地??賦予它新的內涵。在一些描寫青春、愛情的文學作品中，流螢的光芒可能被用來象征愛情的火花，或是在迷茫中閃耀的青春夢想。在一些描寫隱逸、田園生活的作品中，它則代表著一種遠離塵囂、回歸自然的寧靜與美好。
如今，“流螢螢水四射”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文學意象，它更成為了一種文化符號，一種能夠喚起集體記憶和民族情感的符號。當我們聽到或讀到這個詞語時，腦海中會自動浮現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夏夜的微風，粼粼的水光，點點飛舞的流螢，以及那份寧靜、詩意而又充滿生命力的氛圍。
這份穿越千年的美，將繼續在我們的??文化長河中，閃爍著永恒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