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
王克勤
2026-02-01 01:37:16
很多人認識艾琳，都是從她那標志性的“翻白眼”開始的。那是一種近乎藝術的翻白眼，眼球向上滾動，露出潔白的鞏膜，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屑，又夾雜著點點無奈。在中學時代，這幾乎成了艾琳的??“專屬表情包”，無論面對的是語數外老師的嘮叨，還是同學間的無聊玩笑，抑或是那幫喜歡打鬧起哄的男生，她都能精準地發射出這個“絕技”。
“哎呀，艾琳又翻白眼了！”“看，艾琳又在翻白眼，肯定是對我們又不滿了！”類似的對話在教室、走廊、操場上此起彼伏。同學們覺得她高傲?，覺得她難以接近，甚至有人背后議論她“拽什么拽”。可他們不知道，艾琳的翻白眼，不過是一種笨拙的偽裝，一種掩飾內心波濤洶涌的屏障。
艾琳很少哭。至少，在人前很少。她的眼淚似乎被一種神秘的力量封印著，只有在獨處的時候，才悄悄地滑落，如同夜空中最寂寥的星辰。她卻又是一個愛流眼淚的人。她的眼淚，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一種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觸動。
林浩，是那種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少年。他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陽，能夠融化一切冰冷。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次開口，都能讓周圍的空氣變得微妙。他成績優秀，運動神經發達，幾乎是所有女生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而艾琳，則是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存在，長發披肩，偶爾會因為穿著不合身的校服而顯得有些笨拙，但那雙在翻白眼時會露出大片潔白的眼睛，卻有著一種別樣的靈動。
艾琳的暗戀，就像一顆深埋在地下的種子，悄悄地萌芽，卻不敢觸碰陽光。她會在林浩經過身邊時，心跳漏掉一拍；她會在林浩和別的女生說笑時，指尖不自覺地攥緊；她會在林浩拿到獎狀時，比他自己還要激動。她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感情，生怕一絲一毫的泄露，都會成為別人的笑柄。
她的“翻白眼”技能，很大一部分便是拜林浩所賜。當林浩不經意間朝她看過來時，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低下頭，然后，不受控制地，眼球便向上翻去，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的心跳平息，讓自己的目光躲藏。她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瞬間慌亂的表情，用這種看似冷漠的姿態，來對抗內心翻涌的愛慕。
她的眼淚，也大多與林浩有關。那是一次??體育課，林浩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他跳躍、投籃，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與美感。艾琳躲在看臺上，看著他，心疼他摔倒，欣喜他進球。當他因為一個漂亮的進球而與隊友擊掌歡呼時，艾琳的眼角卻濕潤了。那是一種夾雜著崇??拜、羨慕、和一絲絲因為無法靠近而產生的??酸楚。
又有一次，她聽到同學們討論林浩，說他有女朋友了，是隔壁班的班花。那一刻，艾琳感覺自己的世界瞬間崩??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她心里狠狠地碎裂開來。她機械地重復著“翻白眼”的動作，只是這次，眼淚卻再也止不住，順著臉頰滑落。她匆匆跑進女廁所，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她并沒有大哭，只是默默地流淚，仿佛要把積攢了多年的情感，都一次性傾瀉出來。
“翻白眼”成了她的保護色，“流眼淚”成了她釋放壓抑的出口。她把自己包裹在層層疊疊的偽裝之下，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她那份無人知曉的暗戀。她希望林浩永遠都不要發現她的心意，因為她知道，她和他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生，而他，是遙不可及的星辰。
命運有時就是如此捉弄人。就在那個看似平靜的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徹底改變了艾琳的生活，也為她那“翻白眼流眼淚”的背后，增添了更加深刻的注腳。
那個下午，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戶，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艾琳像往常一樣，坐在教室的角落，眼神時不??時地飄向坐在前排的林浩。林浩正在認真地??做著筆記，偶爾還會抬起頭，望向窗外，他的側臉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迷人。艾琳看得入迷，連老師在講臺上講了什么都渾然不覺。
下課鈴聲響起，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艾琳正準備收拾書本，卻看到林浩站起身，朝著她的方向走來。她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她下意識地想要低下頭，但又被一股力量定在了原地。
“艾琳，”林浩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你能……陪我出去一下嗎？我有話跟你說。”
艾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浩，竟然要找自己？還是單獨？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林浩”、“跟我說”、“出去”這幾個詞語在她腦海里瘋狂地旋轉。她感到自己的臉頰瞬間升溫，她拼命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最終，還是不受控制地，眼球向上翻了一下。
林浩看到她這個動作，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自然。“沒關系，如果你不方便的話……”
“方便！方便！”艾琳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我跟你出去。”
她跟著林浩走出了教室，來到了操場旁的一棵大樹下。這里人很少，只有微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艾琳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一樣，她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低著頭，不敢看林浩。
“艾琳，”林浩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我……我一直想跟你說件事。”
艾琳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隱隱約約地覺得，林浩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顛覆她平靜的生活。
“其實，”林浩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艾琳低垂的腦袋上，“我……我喜歡你很久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艾琳的腦海中炸響。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浩。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真誠和一絲絲的緊張。
“你……你說什么？”艾琳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覺得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我喜歡你，艾琳。”林浩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重復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在關注我，我看到過你偷偷看我的樣子，也看到過你生氣的時候翻白眼的樣子。我覺得……你很特別。”
艾琳的大腦一片混亂。她完全沒想到，那個她一直以為離自己很遠的林浩，竟然也對自己……有感覺？而且，他還看到了她的“翻白眼”？他竟然不覺得那是一種冒犯，反而覺得她“特別”？
就在她努力消化這一切的時候，林浩繼續說道：“我本來想找個機會跟你表白的，但是……你知道的，學校里總是有很多流言蜚語。特別是前幾天，我聽到有人說，你是因為暗戀我才故意這樣對我，還說……說我配不上你。”
艾琳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林浩說的是什么。那天，她無意中聽到幾個女生議論她，說她總是對林浩翻白眼，是不是在瞧不起他，說她這種行為是在“欲擒故縱”。她當時氣得不行，但又無從辯解。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艾琳焦急地說道，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知道。”林浩看著她流淚的樣子，眼神變得更加溫柔，“我能看出來，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我才想來找你。我想告訴你，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我只在乎我的感受。艾琳，我喜歡你。”
他伸出手，想要擦去艾琳臉上的淚水，但艾琳卻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對不起，林浩。”艾琳的聲音哽咽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我……我不能接受。”
林浩的動作僵在了空中。他看著艾琳，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受傷。“為什么？是因為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嗎？還是……”
“不是。”艾琳搖著頭，淚水滑落得更快了，“是因為……我太笨了。我總是用翻白眼來掩飾自己的緊張，我用眼淚來代替我的聲音。我從來不敢跟你說一句話，我害怕被拒絕，我害怕成??為別人的笑話。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會注意到我，永遠都不會喜歡我。”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僅有的能遠遠看著你的機會。所以我……所以我只能一直這樣，用翻白眼來偽裝自己，用眼淚來承受我的喜歡。我以為，這樣就可以一直喜歡下去，直到畢業，直到永遠……”
林浩靜靜地聽著，臉上布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從未想過，艾琳的“翻白眼”和“流眼淚”，竟然是她如此深刻的喜歡和無盡的掙扎。
“我不能。”艾琳痛苦地搖著頭，“我不敢。我以為，我永遠都沒有機會。我以為，我只能看著你和別人幸福。而我，只能躲在角落里，用我的方式，默默地喜歡你。”
她說完，再也承受不住內心的痛苦，轉身跑開，留下了呆立在原地??的林浩，以及那顆被突如其來的告白，瞬間撕裂的少女心。
林浩沒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艾琳奔跑的??背影，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他明白了，艾琳的“翻白眼”，是她笨拙的防御；她的“流眼淚”，是她無聲的吶喊。而這一切，都源于那份深埋心底，卻因為恐懼而無法說出口的愛。
那天下午，陽光依舊燦爛，但??對于艾琳來說，那束光卻仿佛瞬間黯淡。她的告白，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破碎成了滿地的星光。她的“翻白眼”和“流眼淚”，不再僅僅是一種習慣，而成了她青春??期里，一段刻骨銘心的遺憾。
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說出口，卻沒想到，當有機會說出口時，卻因為太多的??害怕和壓抑，而錯失了真正擁有彼此的可能。她明白了，有時候，最深的愛，并不是沉默，而是勇敢的表達。而她的青春，也因此，留下了一抹難以磨滅的，關于“翻白眼流眼淚”的??，心碎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