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晨報
胡舒立
2026-01-29 02:16:06
凌晨兩點的市中心醫院，走廊里的感應燈在慘白的月色下顯得格外清冷。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來蘇水味道，混雜著一種只有在深夜才能嗅到的、屬于疲憊與焦慮的特殊氣息。護士林曉坐在狹窄的辦??公室里，面前是堆疊如山的病??歷卡，臺燈微弱的光圈將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白墻上，顯得??單薄而堅定。
這一夜本該在沉悶的監測儀滴答聲中度過，但“躁動”往往發生在最安靜的時刻。
那不是普通的推門聲，而是一種帶著毀滅欲望的沖擊。林曉猛地抬頭，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了一下。出現在門口的是402病房的病人——周誠。他穿著條紋病號服，領口散亂，眼神中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近乎狂亂的色彩。周誠并非普通的急診患者，他是一位長期處于高壓狀態的企業高管，因嚴重的酒精性譫妄和焦慮障礙入院。
“他們在那兒，他們在盯著我！”周誠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撕裂感。他幾步沖進辦????公室，那雙原本在商場上殺伐果決的手，此刻正神經質地抓撓著空氣。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的狀態就像一張拉到極致、隨時可能崩斷的弓弦。
辦??公室的門在慣性下“砰”地合上，狹小的空間內，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林曉下意識地想要尋找報警按鈕，但周誠的身影已經擋在了桌前，他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她。在這一瞬間，林曉感受到的不僅是職場上的危機感，還有一種女性本能的戰栗。躁動中的病人是不可控的，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可能演變成暴力的宣泄。
“周先生，這里是護士辦??公室，沒有別的人。”林曉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溫和，那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克制。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因為她知道，任何突兀的動作都可能激發出對方更強烈的攻擊性。
但周誠顯然聽不進去。他開始在辦公室內瘋狂地翻找，文件夾被掀翻在地，紙張像受驚的白蝴蝶般四處亂飛。他猛地湊近林曉，那股混合著藥味和汗液的氣息直逼她的鼻尖。他的眼睛通紅，盯著林曉的制服領口，口中喃喃自語，仿佛在尋找某種救贖，又像是在搜尋仇敵。這種近距離的壓迫感，讓辦??公室內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一種窒息感在兩人之間蔓延。
“把東西給我……我知道??你藏起來了！”周誠突然伸手抓住了林曉的手腕，力度大得驚人。林曉感到骨頭隱隱作痛，這種身體上的侵犯讓她感到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冷冽的清醒。這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躁動”，這是一場關于生存、專業與底線的博弈。她知道，如果此時她退縮了，局面將徹底失控。
在這間被深夜隔離的辦??公室里，她必??須獨自治愈這份突如其來的瘋狂。
在那只冰冷且有力的手扣住她手腕的一瞬間，林曉的大腦飛速運轉。她并沒有尖叫，因為尖叫只會刺激一個譫妄者的聽覺，從而引發更不可收拾的行為。她直視著周誠的眼睛，在那雙混亂的瞳孔中，她看到的不僅僅是暴力，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周誠，看著我。”林曉的聲音降低了八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是你的負責護士林曉。這里沒有你要找的敵人，這里只有能幫你入睡的燈光。”
或許是這個熟悉的??名字，亦或是林曉那如寒潭般平靜的眼神，周誠??的動作出現了微小的凝滯。林曉趁機用另一只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是一個安撫的動作，也是一種職業化的觸碰。她能感覺到周誠??渾身的肌肉在顫抖，那是多巴胺異常分泌與心理防線崩塌后的戰栗。
在這個只有幾平米的辦??公室里，林曉不僅在應對一個病人的躁動，更是在對抗這個職業長期帶給她的無力感。每一位護士都曾經歷過類似的時刻——在寂靜的夜里，面對被疾病折磨得喪失理智的靈魂，不僅要保護自己的安全，更要維護那搖搖欲墜的醫患尊嚴。
她緩緩站起身，引導著周誠坐到靠墻的長椅上。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可言喻的掌控感。她從抽屜里取出一支備用的溫水，遞到他面前。周誠??的手依舊在抖，但眼神開始慢慢聚焦。當他接過水杯的那一刻，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那種狂亂的氣息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羞愧和虛脫。
“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低下了頭，那些曾經在職場上不可一世的??光環，在疾病面前碎落一地。
林曉默默地彎下腰，開始整理散落一地的病歷。她沒有抱怨，也沒有責怪，只是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張張撿起那些被蹂躪的紙張。這就是她們的日常，在經歷了一場足以讓人心驚肉跳的沖突后，依然要繼續那未完成的瑣碎。
這場“躁動事件”最終平息在了黎明前的最黑暗時刻。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進這間凌亂的辦??公室時，林曉已經重新換上了平整的制服，在交班記錄上冷靜地寫下：2:15，402床??出現躁動，已予心理疏導及物理安撫，現情況平穩。
這篇記錄背后，是她被??捏青的手腕，和一顆在驚濤駭浪后依然保持冷靜的心。
這不僅是一個關于護士與病人的故事，它更是一面鏡子，折射出??每個身處高壓職場中的人所面臨的困境與自救。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某個瞬間成為“躁動”的周誠??，也必須在更多時刻成為堅韌的林曉。職業的魅力不在于它的完美，而在于面對混亂時，依然能夠從容不迫地重塑秩序。
如果你也曾在生活的深夜里感到躁動不安，請記住，總有一種力量能讓你在崩潰的邊緣找回自我。正如林曉在辦??公室里守護的那盞微光，雖不耀眼，卻足以照亮歸途。在復雜的成人世界里，保持清醒與優雅，是對抗荒誕現實最強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