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lián)生活周刊
胡舒立
2026-02-12 09:23:42
秋風穿過青磚灰瓦的深巷，帶起幾片枯黃的落葉，盤旋著落在林曼的腳邊。她緊了緊身上的黑色披肩，在那抹深沉的黑色映襯下，她的膚色顯得近乎病??態(tài)的蒼白，卻又透著一種如玉般的瑩潤。在這個古老的小鎮(zhèn)上，林曼的名字總是伴隨著一陣低聲的唏噓——她是“陳家的那個寡婦”。
兩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帶走了她的丈夫陳遠。那場葬禮規(guī)模宏大，全鎮(zhèn)的人都看到了林曼哭得??暈厥過去的模樣。從??那時起，她仿佛就活成了一座活著的牌坊。鄰居們贊嘆她的??貞潔與深情，長輩們夸獎她的本分與沉穩(wěn)。在那些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黑夜里，只有林曼自己知道，那堵名為“道德”的墻，是如何一寸寸侵蝕著她年輕的生命。
周策的出現(xiàn)，像是一顆投進死水的石子。他是陳遠的遠房表弟，也是一名落拓不羈的??攝影師。因為要處理老宅的房產(chǎn)問題，他住進了林曼隔壁的院子。第一次??見面時，周策正靠在門口抽煙，煙霧繚繞中，他那雙極具侵略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曼看。
“嫂子，你這院里的梔子花開了，香得有點過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未經(jīng)修飾的野性。
林曼心頭一顫，低頭快步走過。她習慣了被憐憫、被審視、甚至被無視，卻唯獨沒有準備好被這樣當作一個“女人”來對待。周策??的眼神里沒有對未亡人的敬畏，只有對一個鮮活個體的渴望。這種眼神，在那個充滿陳???腐氣息的環(huán)境里，本身就是一種禁忌。
隨后的日子里，周策總能找到理由敲開林曼的門。有時是借一把傘，有時是送來一些城里帶的小點心。他的話不多，但每一次靠近，都能讓林曼感受到一種久違的體溫。她開始在鏡子前停留更長的時間，開始下意識地??打理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長發(fā)。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是一種對自己身體復蘇的恐懼，是對那股從骨髓深處升騰起的“禁忌感”的戰(zhàn)栗。
在這個鎮(zhèn)上，寡婦的悲傷是公共財產(chǎn)，但寡婦的欲望卻是滔天大罪。林曼在深夜里反復摩挲著陳遠的照片，試圖尋找回那種曾經(jīng)的安穩(wěn)感，但照片上的人面孔已經(jīng)模糊。她發(fā)現(xiàn)自己記住的不再是陳???遠的笑臉，而是周策那天修燈泡時，手臂上隆起的肌理和滾落的汗珠。
這種情感是羞恥的嗎？林曼自問。在世俗的眼光里，她應(yīng)該像枯井一樣干涸，像木頭一樣腐朽。可她才二十八歲，她的血液還在流動，她的心臟還在跳動。每當周策的笑聲從隔壁傳來，她就覺得自己像是被關(guān)在黑暗囚籠里的囚徒，看到了柵欄外透進的一絲微光。
老宅漏雨，林曼忙亂中打碎了花瓶，碎片劃破了她的手掌。就在她蹲在地上無聲哭泣時，門被推開了。周策帶著一身泥土和雨水的味道沖了進來，不由分說地抓起她的手查看傷口。
“你還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時候？”周策盯著她的眼睛，語氣里滿是心疼。
林曼想要掙脫，卻被他牢牢鎖在懷里。那一刻，禁忌的界限變得模糊，空氣中彌漫著雨水的清冷和男子濃烈的氣息。林曼感覺到自己內(nèi)心的那座冰山，正因為這種被禁止的觸碰，而產(chǎn)生了一道驚心動魄的裂痕。她知道，一旦跨出這一步，她將面對的??是整個世界的指點和漫長的流言蜚語。
但那一刻，她更清楚??的是，如果再不擁抱這團火，她真的會死在那座名為“貞潔”的墳?zāi)估铩?/p>
那一夜的雨，似乎洗刷掉了林曼身上那一層厚重的偽裝。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鏤空的窗欞，灑在凌亂的床鋪上時，林曼感到的不是后悔，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自由。她看著身邊熟睡的周策，這個男人用最野蠻也最溫柔的方式，打碎了她維持了兩年的假象。她意識到，所謂的“禁忌”，其實不過是他人為了心理安寧而強加在她身上的鎖鏈。
隨著周策在林曼院子里出入的次數(shù)增多，小鎮(zhèn)上的空氣開始變??得凝重起來。那些曾經(jīng)慈祥的阿婆開始在背后指指點點，那些曾夸贊她本分的鄉(xiāng)親，如今看她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流言像是一場瘟疫，迅速在巷弄里蔓延。
“陳家那個，果然耐不住寂寞了。”“看著清高，內(nèi)里還不是個狐貍精。”“真對不起死去的陳遠啊，丟人現(xiàn)眼。”
這些話語像刀子一樣扎進林曼的生活。她的??門鎖被惡作劇地塞進過牙簽，她的菜籃子在市場里被故意撞翻。最讓林曼難以承受的，是陳遠父母的到來。兩位老人站在堂屋中間，婆婆顫抖著手指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不守婦道的賤貨”，公公則是一聲不吭，只是用那種沉重如山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犯下了什么不可饒恕的十惡不赦之罪。
林曼在那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周策拉起她的手要帶她走，可她卻猶豫了。這不僅是離開一個地方那么簡單，這是要撕裂她二十多年來建立的所有社會關(guān)系，去面對一個完全未知的、可能充滿動蕩的未來。
“林曼，你沒有錯。”周策在深夜里抱緊她，聲音堅定，“錯的是這個想把活人祭奠給死人的世界。你想做一輩子的影子，還是想做一分鐘的火花？”
林曼看著窗外那一輪孤清的明月，突然想起陳遠去世前的那個下午。陳遠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他曾拉著她的手說，曼曼，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快樂。那時候她覺得那是句玩笑話，如今想來，那才是陳遠留給她最珍貴的遺囑。而那些打著陳遠名義束縛她的人，其實根本不在乎她快不快樂，他們只在乎那個名為“寡婦”的標簽是否貼得端正。
禁忌的情感，在極度的壓抑下爆發(fā)出了最熾熱的生命力。
林曼做出了一個讓全鎮(zhèn)人震驚的??決定。她沒有偷偷摸摸地私奔，也沒有卑微地跪地求饒。她變賣了自己名下的房產(chǎn)，將屬于陳家的那部分一分不少地退還給了公婆。在離開的那天，她脫下了穿了兩年的黑衣，換上了一件鮮紅如血的旗袍。
她畫了精致的妝，涂了最紅的口紅，挽著周策的手，在那條充滿流言蜚語的長街上，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
“看啊，她居然還敢穿紅色！”“真是不要臉到了極點！”
耳邊的咒罵聲不絕于耳，林曼卻覺得那些聲音越來越遙遠，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她看那些圍觀的人，看他們眼中那種混合著嫉妒、憤怒和渴望的神情，突然覺得??他們很可憐。他們守著那些腐朽的規(guī)矩，壓抑著自己的本性，卻還要通過審判別人的幸福來尋找存在感。
她和周策上了停在鎮(zhèn)口的那輛破舊越野車。車輪卷起塵土，將那個陰郁、壓抑、充滿了“禁忌”的小鎮(zhèn)甩在了身后。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林曼感到風灌進了衣領(lǐng)，帶走了身上最后一點霉味。她轉(zhuǎn)頭看向周策，發(fā)現(xiàn)他正專注地開著車，陽光落在他側(cè)臉的輪廓上，溫暖而真實。
她知道，前方的路并??不??一定平坦。社會對一個“帶著過去”的女性依然會有諸多刻板印象，那種所謂的“禁忌感”或許會伴隨她很久。但那又如何呢？她已經(jīng)從??那座無形的墳?zāi)估锱懒顺鰜怼?/p>
林曼打開了車載收音機，里面?zhèn)鞒鲆皇讱g快的曲子。她閉上眼，靠在靠背上，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如此完整地擁有著自己的身體和靈魂。在那片廣闊的天地間，她不再是誰的遺孀，不再是誰的禁忌。
她只是林曼。一個經(jīng)歷過嚴冬，卻依然選擇在春天綻放的女人。
這場關(guān)于“禁忌”的冒險，最終變成了一場華麗的救贖。她用對生活的熱愛，反擊了那些試圖埋葬她的平庸。在夕陽的余暉中，那輛越野車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沉悶的地平線，奔向了那個沒有標簽、只有自由的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