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柴靜
2026-01-31 20:23:56
如果你問，在歐洲哪片土地還保留著冰河世紀后的最后一次呼吸，那答案??一定指向白俄羅斯的西方邊陲。這里不僅有廣袤的平原，更有那片被稱為“別洛韋日（BelovezhskayaPushcha）”的原始森林。這不僅僅是一片樹木的集合，這是一個活生生的??、長滿皮毛的、充滿生命張力的世界。
當你踏入這片綠色的領地，首先迎接你的不是冰冷的??工業氣息，而是濕潤的泥土味，以及某種龐然大物在樹叢間穿行時發出的沙沙聲。
在這個“毛茸茸世界”的權力金字塔頂端，坐落著白俄羅斯的精神圖騰——歐洲野牛（Zubr）。
想象一下，在晨霧未散的林間小徑上，一只重達一噸的野牛緩緩走出??。它那厚實、棕褐色的卷曲長毛在微弱的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胸部垂下的那一叢標志性的“胡須”，隨著它的每一次呼吸輕輕顫動。這種生物仿佛是從遠古壁畫中直接走入現實的奇跡。在20世紀初，由于戰火和偷獵，它們曾一度在野外絕跡。
但白俄羅斯人對這種毛茸茸的龐然大物有著近乎偏執的守護。如今，在別洛韋日國家公園，你可以近距離地觀察這些森林之王。它們并不兇戾，反而帶著一種屬于長者的遲鈍與溫和。看它們咀嚼干草的樣子，你會發現，那種厚重的皮毛不僅是御寒的??工具，更是這個國家堅毅性格的縮影。
當你深入林海，視線離開那些巍峨的巨獸，你會發現更多的驚喜。在這片土地上，歐亞猞猁（EurasianLynx）像是一道劃過雪地的??灰色閃電。如果你足夠幸運（或者說足夠安靜），或許能捕捉到它們一閃而過的身影。猞猁那標志性的簇毛耳朵，像是在捕捉空氣中每一絲微妙的音頻。
它們是森林的幽靈，皮毛豐厚且帶有迷人的斑點。這種觸感極佳的野性，構成??了白俄羅斯自然美學中最為神秘的一環。
在這里，保護動物不再是一句枯燥的口號，而是一種觸手可及的生活方式。在自然保護區的救助站里，你常能看到受傷被收留的小鹿，或者失去了母親的小棕熊。它們帶著幼崽特有的絨毛，好奇地打量著每一位遠方來客。這種互動并非馬戲團式的表演，而是一種平等的、充滿尊重的??生命交流。
你會發現，當你的手指輕輕掠過被雨水打濕的木圍欄，遠處的鹿群正用那濕漉漉的鼻子嗅著空氣，那種屬于自然的、原始的溫度，會順著視覺信號直抵內心深處。
白俄羅斯的自然之美，是一種“觸覺式”的美。無論是冬天掛滿冰霜的松針，還是夏季動物身上蓬松的絨毛，都在訴說著一種未經修飾的力量。這里的世界是柔軟的，卻也是充滿韌性的。當你驅車穿過幽深的林蔭道，兩旁的樺樹林白得發亮，偶爾鉆出的小狐貍拖著火紅的、大大的尾巴，在雪地或綠草中留下一串串足跡。
那種色彩??的對比，就像是上帝隨手潑灑的油彩，而這些毛茸茸的生靈，就是畫面中最靈動的點睛之筆。
這片森林教會我們，人類不應只是觀察者。當你站在那棵擁有600年樹齡的橡樹下，看著一只松鼠從樹干上探出頭，抖動著它那蓬松的小尾巴，你會意識到??，在這個毛茸茸的世界里，每一個生命都在為了生存而努力呼吸。這里的安靜，是一種能讓你聽到自己心跳的安靜。白??俄羅斯人用他們的土地，為這些生靈保留了一張最后的入場?券，也為疲憊的現代??人保留了一個可以暫時躲避塵囂的、溫暖的懷抱。
如果說別洛韋日的??森林是白俄羅斯狂野而原始的脊梁，那么首都明斯克（Minsk）則是這個國家柔軟而細膩的靈魂。離開那片充滿原始張力的森林，回到??城市的街道，你會驚訝地發現，“毛茸茸”的主題并未消失，而是從宏大的敘事轉變成了日常生活中最觸動心弦的微小瞬間。
在白俄羅斯，人們對小動物的寵溺幾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走進明斯克的老城區，你會邂逅那些藏在巷子里的貓咪咖啡館（CatMuseums&Cafes）。這里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商業空間，而是更像一個老友的客廳。推開沉重的木門，溫暖的暖氣撲面而來，隨之而來的是幾只品種各異、卻同樣圓潤肥美的貓咪。它們或是趴在窗臺上曬著慵懶的午后陽光，或是毫不客氣地占據了你心儀的那個紅絲絨沙發。
在這里，時間似乎流逝得格外緩慢。你可以點一杯濃郁的??伏特加咖啡，懷里躺著一只發出咕嚕聲的??西伯利亞貓，這種通過皮毛傳導的頻率，是世界上最天然的降壓藥。
白俄羅斯的冬天漫長且嚴酷，但這種氣候也催生了當地獨特而精致的“皮毛文化”。當然，我指的不僅是那些華麗的服飾，更是那種追求極致溫暖的生活哲學。
在明斯克的工藝品集市上，你會被那些用純羊毛手工氈制的“瓦倫基（Valenki）”雪地靴所吸引。這些靴子摸上去粗糙而厚實，那是來自農場、帶有動物體溫的手工觸感。當地的手工藝人會告訴你，每一根羊毛都蘊含著草??原的??記憶。白俄羅斯的亞麻織物聞名遐邇，但在冬日里，人們更鐘情于那些厚重的、帶有絨感的披肩和毯子。
當??你裹著一塊帶有民族刺繡的羊毛毯，坐在鄉村別墅（Agrousadba）的壁爐旁，聽著木材燃燒的噼啪聲，看著窗外飛舞的??雪花，你會徹底理解為什么這個國家如此鐘情于“毛茸茸”的一切。這種溫暖，是由于對寒冷的敬畏而產生的極致補償??。
而談到白俄羅斯的溫情，不得不提那些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的流浪動物救助志愿者。在白俄羅斯，你會看到許多年輕人自發地在嚴冬里為流浪貓搭建保??暖的木屋，里面鋪滿了厚厚的干草和舊毛毯。這種對他者生命的關懷，折射出這個民族外冷內熱的特質。他們話不多，甚至有些嚴肅，但一旦涉及到這些毛茸茸的小生命，他們的眼神里總會閃爍出一種極其純粹的光芒。
這種文化甚至延伸到了藝術領域。在白俄羅斯的國家藝術博物館里，你會發現許多關于動物的畫作和雕塑。不同于西歐那種寫實或解構的風格，這里的藝術作品往往帶著一種童話般的稚拙和濃厚的敘事感。畫中的狗有著過分夸張的忠誠眼神，森林里的熊則像是一個和藹的??長輩??。
這種藝術風格反映了白俄羅斯人的??一種世界觀：人類與動物、自然與城市，原本就該是一個相互依偎、共同御寒的??整體。
在白俄羅斯的“毛茸茸世界”里旅行，你的角色會不斷切換。在森林里，你是一個卑微而敬畏的朝圣者；在城市里，你是一個被治愈、被溫暖的旅人。這個國家并沒有用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來炫耀它的進步，它選擇用一片林海、一群野牛、一疊厚毯子和一只偶爾路過的貓，來構筑一個充滿觸感的世界。
當你最終結束這段旅程，帶走的可能不只是一件手工制作的羊毛掛毯，更是一種全新的感官記憶。你會記得??野牛皮毛的粗糲，記得猞猁眼神的深邃，記得明斯克咖啡館里貓咪肉墊的柔軟，更會記得在這個東歐之國感受到的、那種如絨毛般輕盈卻又真實存在的溫情。這種溫暖會伴隨你很久，在每一個感到??孤獨或寒冷的時刻，提醒你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地方——萬物皆有靈，萬物皆柔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