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吳志森
2026-02-05 02:43:42
在中國悠久的歷史長河中，有這樣一位女子，她的名字仿佛自帶了妖冶與蠱惑的光環，被無數文學作品、戲曲藝術乃至民間傳說反復吟詠、描摹。她便是被譽為“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妲己。在那些關于她如何迷惑紂王、導致商朝覆滅的繪聲繪色的故事中，一個略顯怪誕卻又令人浮想聯翩的細節，常常會悄然浮現：“妲己嘴角流淚，翻著白眼。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這句描繪，是歷史的真實印記，還是后人無端的想象？它又折射出怎樣的文化心理與審美情趣？
當我們提及“妲己嘴角流淚翻白眼”，腦海中首先閃過的，或許是那些舞臺上濃妝艷抹、神情夸張的戲曲形象。在京劇《封神演義》或相關地方戲曲中，為了表現妲己的妖媚、狡黠乃至極端的??情緒，常常會運用一些程式化的表演技巧，其中就包括這種“翻白眼”的動作，并伴隨著“嘴角流淚”的描繪。
這是一種舞臺藝術的表現手法，旨在將人物的內心世界外化，讓觀眾能夠直觀地感受到她的不安、痛苦、狂喜，或是那種夾雜著病態的情感糾葛。這種表演，往往是為了突出她作為“狐貍精”的非人特質，或是她被妖邪附體后的失控狀態。她的淚，可能不是凡人的悲??傷，而是妖性的釋放；她的白眼，也不是尋常的翻動，而是靈魂深處某種力量的掙扎或顯現。
將目光從舞臺拉回到歷史的塵埃中，我們不禁要問：歷史上的妲己，果真有過這樣的“表演”嗎？史書對于妲己的記載，實則寥寥。最早提及妲己的是《尚書·牧誓》：“古之烈女，有殘（齒）如鋸，齒妲己之罪?！笨梢?，在周朝人眼中，妲己便已經是“罪”的代名詞。
在《史記·殷本紀》中，對妲己的描述更為集中：“（紂）既所得人，皆曰其妻?！鴮??妲己，妲己之所譽，必以官爵賞之；其所にくい，必以官爵誅之。紂遂寵妲己，淫{-#}{-#}，殺適子，戮忠臣，故商子1踐{-#}”。這里，雖然提及了紂王對妲己的寵愛以及妲己對朝政的影響，但并未有任何關于她“嘴角流淚翻白眼”的直接記載。
真正的“嘴角流淚翻白眼”的廣為流傳，更多地應該歸功于明代??小說家許仲琳的巨著《封神演義》。在這部集中國神魔小說之大成的重要作品中，妲己的形象被極大地豐富和妖化。她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寵??愛的妃子，而是被明確賦予了九尾狐妖的??身份。在《封神演義》的筆下，妲己的每一次魅惑、每一次設計陷害，都充滿了妖異的色彩。
而“嘴角流淚翻白眼”的描繪，恰恰是這種妖異感最直觀的體現。例如，在描寫她誘惑紂王，設計害死比干的情節時，書中可能會有類似“妲己望著紂王，媚眼含淚，卻又無端翻起白眼，神情既癡迷又帶著幾分古怪的得意”的描寫。這里的淚，可能是一種故作姿態的哀怨，用來博取紂王的同情；而白眼，則可能是在妖力驅使下，一種不經意的、帶有攻擊性的眼神泄露。
這種描繪，成功地將一個被妖魔化的角色，變得更加立體，也更加令人心生恐懼。
為何《封神演義》會選擇這樣的一個細節來刻畫妲己？這背后或許與中國傳統文化中對“妖”的理解有關?！把背３１灰暈橐环N超越人性的、帶有破壞性的力量，它們往往以美麗的皮囊出現，但內心卻是扭曲而危險的??。翻白眼，在很多文化中都與神志不清、被附身、甚至是死亡有關。
而淚水，雖然常與悲傷聯系，但在這里，與翻白的眼睛結合，卻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混搭感，似乎預示著一種不純粹、甚至是邪惡的情感。這種結合，使得妲己的??形象，既有女性的柔弱（眼淚），又有某種不??可控的、令人不??安的力量（翻白眼），共同構成了一個極具沖擊力的畫面。
因此，從??藝術表現的層面來看，“妲己嘴角流淚翻白眼”是一種極富表現力的藝術符號。它成功地將妲己的妖媚、蠱惑、以及潛藏的危險性視覺化，給讀者和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也是一種對傳統“紅顏禍水”敘事的強化，將女性的魅力與毀滅性的??力量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滿足了某種集體潛意識中的恐懼和獵奇心理。
但當我們追溯其源頭，會發現這更多是一種文學虛構和藝術加工，而非歷史的真實寫照。正是這些虛構與加工，讓妲己的形象在數千年的時光中，依然鮮活而充滿爭議，成為中國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悲劇女性之一。
探尋“嘴角流淚翻白??眼”的深層意涵：藝術、心理與文化的多重奏
“妲己嘴角流淚翻白眼”，這短短的一句話，如同一把鑰匙，能夠打開理解這位傳奇女子形象背后多重文化意涵的大門。它不僅僅是關于一個特定場景的描述，更是藝術表現手法、人物心理刻畫、以及中國傳統文化觀念的集中體現。
從藝術表現的角度看，這種描繪極大地增強了妲己形象的戲劇張力和視覺沖擊力。在古典文學和戲曲中，人物的情緒表達常常需要通過外在的、甚至是夸張的動作來呈現。眼淚，象征著情感的波動，它可以是悲傷、委屈、或是故作姿態的??哀憐。而翻白眼，則是一種更為強烈的、帶有驚愕、失神、或被某種強大力量控制的??瞬間表現。
當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并置于一張臉上，尤其是在一個本應美艷絕倫的女子臉上，便立刻營造出??一種強烈的反差感，使人捉摸不透其真實情感。這可能是在表現她被九尾狐妖附體后的妖力失控，或是她內心深處某種病??態的、扭曲的欲望的瞬間流露。這種“非人”的表情，正是為了突出她與普通女性的本??質區別，強調其“妖”的屬性。
它是一種視覺上的“驚悚”，將一個美麗皮囊下的非正常靈魂暴露無遺，極大地??滿足了觀眾對“妖”的好奇心與恐懼感。
深入到人物心理層面，這種描繪也為我們解讀妲己的內心世界提供了一個獨特的視角。如果我們將妲己視為一個復雜的個體，而非僅僅是“紅顏禍水”的符號，那么“嘴角流淚翻白眼”或許可以被理解為她內心深處某種極端情感的真實寫照。她的淚，可能不僅僅是為紂王而流，也可能是在被利用、被操控的命運中的一絲無助和悲哀。
而那不經意的翻白眼，或許是她靈魂深處，那個曾經單純的女子，在被妖邪侵蝕、被權力欲望扭曲后，偶爾閃現出的痛苦與迷失。這種解讀，將她從一個被臉譜化的反派，拉回到一個可能同樣是受害者，但卻選擇了以另一種極端方式生存的角色。她眼淚中的哀怨，與白眼中的癲狂交織，構成了一個充滿矛盾與張力的內心寫照，使得她的悲劇性更加撲朔迷離。
她也許在享受紂王的寵愛，但同時又可能在為自己的選擇而痛苦；她也許在施展妖法，但內心深處卻可能潛藏著對自由的渴望。這種復雜性，正是藝術作品的魅力所在。
再者，從文化心理的角度來看，“妲己嘴角流淚翻白眼”的描繪，也折射出中國傳統文化中對女性，尤其是具有強大吸引力的女性的復雜情感。在男權社會的主流敘事中，“紅顏禍水”是一種常見的論調，用以解釋男性統治者的失策和國家的動蕩。而妲己，無疑是這一論調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僅僅將她妖魔化、臉譜化，也難以完全解釋其經久不衰的魅力。這種“嘴角流淚翻白??眼”的描繪，恰恰是一種將女性的“魅”與“惑”與“失控”和“危險”相結合的表達。它似乎在暗示，過于強大的女性魅力，本身就帶有一種潛在的危險性，容易導致男性的失神與國家的??動蕩??。
眼淚代表了女性的柔弱一面，而翻白眼則打破了這種柔弱的表象，展現出一種難以馴服、甚至是帶有破壞性的力量。這種描繪，既是對女性魅力的極致展現，也是對這種魅力可能帶來的“災難”的隱喻，滿足了人們在贊美女性美貌的又對其潛在的“威脅”保持警惕的心理。
更進一步，這種描繪也與中國傳統戲劇的表演程式息息相關。在許多戲曲中，眼神的運用是表達人物內心最直接、最有力的??手段之一?！胺籽邸弊鳛橐环N程式化的??表演，常常用于表現人物的極端情緒，如憤怒、驚嚇、或癲狂。當它與“嘴角流淚”結合，便??能形成一種強烈的視覺對比，使得人物的情感更加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這種程式化的語言，在代代相傳的過程中，也成為了觀眾理解人物性格和情緒的一種“約定俗成”的方式。因此，我們在看到“妲己嘴角流淚翻白眼”時，潛意識里便會將其與妖媚、失控、以及某種悲劇性的命運聯系起來。
“妲己嘴角流淚翻白眼”這一描繪，絕非偶然。它既是古典藝術中為增強人物表現力而采用的獨特手法，也是解讀復雜人物心理和傳統文化觀念的??一扇窗口。它將妲己的妖媚、蠱惑、悲劇、以及那種超越凡俗的神秘感，通過一個極具沖擊力的畫面，深刻地烙印在了中國文化的集體記憶中。
它讓我們在驚嘆于妲己傾國傾城之貌的也對其背后所蘊含的復雜人性、藝術張力以及文化寓意，進行更深層次的思考與品味。這或許正是這位千古紅顏，至今仍能引起我們無限遐想和爭議的根源所在。
